残片

    幽暗的山洞中，长满尖锐利刺的藏青色藤蔓蜿蜒曲折，荆棘藤长得繁盛茂密，覆盖住裸露的灰黑色崖壁。深色的藤蔓上遍布着青色的圆形斑点，在黑暗中闪烁着与魔晄颜色相同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是无数翕动的眼睛，用无机质的目光在山洞中环视逡巡。

    这里无光无火，空气稀薄，随着洞窟逐渐深入地下，就连温度也逐渐降低。在一片死气沉沉中，只有崖壁中渗出的泉水在滴落时，发出"嘀嗒、嘀嗒"的清脆声响，没有生物可以长期在这样远离阳光与空气、封闭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突然，嘈杂的喧哗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随着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逐渐变得清晰的、不休的人类争吵声，水滴声渐渐变淡，隐匿于喧闹人声中。

    "喂！你说这里面真的有宝贝吗？到底是什么？能换几个子？"一名金色短发、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挥动手里的砍刀，边说着边抬手将身边几条藤蔓斩断，给周围人腾出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在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材相当但个子稍矮、栗色头发的年轻人，他拍拍胸脯自信道："绝对有！但是传说宝贝有吃人的怪物看着，不少传闻都说那怪物会喝血吃rou，山洞里全都是被那怪物吃剩下的死人骨头，我们五个都是亲生兄弟，一定得齐心协力把怪物除掉才行！"

    这时，两人身后一名身材瘦高，金色的头发被修剪得很短、看起来年纪是五人中最为年长的男人走到两人前面，他手里同样握着一口柴刀。

    "都别废话了，你们没发现温度越来越低了吗？节省体力，抓紧找到东西离开这，我总觉得不安全。"中年男人警戒心更强，他抬头环顾周遭，视线逐渐向上移，一直到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见尽头的洞顶，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长着尖刺的荆棘藤也隐身在洞顶深渊似的黑暗中，只有生长在其上无数闪烁着青色荧光、倏忽波动的光斑证明着这些虬结藤蔓的无处不在。

    "你们看那！"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在山洞中乍然响起，是两名少年中的一个，"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其余几人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有什么东西笼罩在一团青色的光晕中。

    栗色头发的年轻人不禁好奇道："天然魔晶石柱吗？如果是的话，那我们可就发财了！"

    几人迅速确定方向砍断路上的藤蔓，朝发光的东西走过去——那是一只方形的盒子。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由中年男人做主拿起盒子。

    伴随着男人的动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盒子打开，才同时长舒出一口气——虽然不是价值千金的天然魔晶石柱，但里面有十几颗打磨好的魔晶石。

    将这些魔晶石卖掉，平分后每人得到的都足够几个家庭度过一段相当安逸富足的日子了。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伴随着连续几声轰鸣的枪响，不同的声线，先后发出高低起伏、撕心裂肺的悲鸣与尖叫，哀嚎声在寂静的山洞中炸响。

    "老三！你居然暗算我们！"最后倒下的是几人中最为年长的中年人，他狼狈地用左手捂着左肋的枪伤，另一手不断撑着地向后躲，本能地试图逃离枪口的威胁。

    "诶！就这么一点东西，五个人分怎么比得上一个人拿呢？"被叫"老三"的栗色短发的年轻人狡黠地笑了笑，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盒子在手掌中掂了掂，另一只手拿着枪逼近重伤的中年人，"能让亲兄弟过上好日子，你们也算不白死了。"

    "你！"男人气急，但肋骨上的枪伤让他说不出更多话，与此同时，他不断向后爬的右手摸索到了什么东西，握住那柄光滑的木质刀柄，他紧绷的神经感到几分踏实。

    "大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这山洞它吃人呢！只有留下几个在这，剩下的才能跑去出去。"

    "本来呢……我们几个是打算把你和老五两人留在这的，但是我没想到老二他也想着独吞！要不是我昨天晚上一直装睡，今天阴你们的就是老二了。"

    "行了，有仇去阴间找老二报吧，大?哥。”就在老三的手指再度扣动扳机时，一片银光闪过，认为对方必死无疑的男人过早放松了神经，躲闪不及下，被那朝自己的头直飞过来的柴刀击中，不偏不倚，利刃伴随着洞中阴冷的空气直直劈进他的头骨。

    老三的身体晃了晃，几秒后，双膝跪着摔在地上，上半身向后虚软地折叠，仰面软倒，后脑磕在地上，发出闷响，身体周围扑起一圈灰尘。

    男人的脸上还带着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但人已经断了气。

    而一直用力捂着伤口的中年男人，开始不死心地拖动身体，神色贪婪地迅速爬向盒子。

    但被击穿的肺叶令他在移动下剧烈地呛咳起来，血顺着他的嘴和鼻腔不断向外涌出，喷在面前的地面上，他的上半身不正常地蜷缩着抽动几下后，也迅速瘫软下去，直到咽气那双贪婪的眼睛都还在死死盯着落在地上的盒子。

    眨眼间，洞内已是横尸遍地，十分钟前还相互支持的亲人，此时已经是五具尸体。老三不时抽搐着的尸体上，那口柴刀还卡在他的头骨上，黏腻温热的暗红色血液四处飞溅，溅射在斑点与尖刺上，又拉着长丝滑落下去，山洞中原本闷窒凝塞的空气一时间被浓重的血腥气扑满，即使此刻躺在地上那些人里还有谁活着，也要被这腥气闷死。

    荆棘藤缓缓蜿蜒爬行，尖刺擦过石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蛇般缠卷、包覆住那些尸体，尖刺穿透皮rou，血水渗出来，荆棘像是具有趋光性的植物终于晒到阳光般得到鼓励，为了这一点养分越绞越紧，直到尸体像是被用力攥爆的甜熟浆果一样崩裂开，汁水与果rou四处飞溅，夹杂着血块与碎rou的、粘稠湿滑的人体混合物泼在石壁上，再逐渐被密密麻麻的藤蔓覆满。

    洞中再度回复平静。

    忽然，闪烁着荧光的藤蔓上，青绿色的光斑逐渐聚拢，像是幽深海底中的鱼群，逐渐聚合成一个身高将近一米、赤裸着身体的孩子。

    没有任何性别特征，只是有着与人类相似躯体的孩子睁开双眸，涣散的、无机质的银色圆形双眸中，麻木地倒映着地上白色的残骸，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一眼，就再度垂下眼眸，身躯消散在光芒中。

    ——————

    “你就在这里等待吧，一定会有某个人看到你，找到你。”没有其他嘱托，某个声音随意将它种在这无光无火，闷窒荒瘠的山洞中，说是"栽种"，本质上和抛弃并没有什么实际区别。

    千百年来，无数人先后来到过这里，最终死在这里。这些人里有的觊觎绝世神兵的力量，有的贪图稀世珍宝的财富，然后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在这所狭窄的山洞中杀戮不止，最终成为荆棘的养料。

    荆棘沉睡在这里，幽暗山洞中的嶙峋岩壁早已被看不见的血雨浸透。

    久而久之，它动摇了，随之陷入茫然，我所等的人真的存在吗？又或者自己其实也早已经死在那些杀戮之中，成为自己养料的一部分。

    沧海桑田，早已经见惯了人类厮杀的荆棘终于麻木，它淡漠地看着那些杀戮，看着人类的尸体一具具在宝物面前倒下，不再好奇，不再期待。

    "萨菲罗斯，要不要看看这个？我想你会感兴趣。"赤色短发的少年将手中的纸折成纸飞机，朝着不远处因为听到他打招呼而抬头朝这边看过来的人抛出去。

    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腿上摊开一本书的少年愣愣地，看着因为距离和抛出的力度得当、刚好撞在自己胸前，又掉在摊开的书上的纸飞机。他低下头，脸侧的银色鬓角柔软地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暖色调的光晕。

    习惯了对方偶尔对自己稍显针对但谈不上恶意的捉弄，他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杰内西斯，这是什么？"

    "如果我说是藏宝图，你会相信吗？"杰内西斯笑了，面对情绪向来过于稳定的同伴，他偶尔会故意捉弄对方，以期许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点不同的表情。

    "……你真无聊。"嘴上这样说，萨菲罗斯还是低头迅速拆开了纸飞机，看着牛皮纸上所绘制的无数弯弯绕绕纠缠在一起的混乱线条，他挑挑眉，狐疑地看向杰内西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你打赌输给安吉尔后的泄愤。"

    "哼，这可不是我画的。是宝条博士让我交给你的，说是……要活着的东西？谁知道他脑袋里是什么东西。至于信不信，就是你的事了。"

    少年挥刀斩断眼前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向山洞更深处走去，脑袋里想起出来之前杰内西斯的调侃："虽然他特意强调要你单独去，但如果伙计你需要帮忙的话，我不介意推掉任务陪你一趟。"

    当时的自己说的是什么来着？哦……

    "谢谢好意，如果伙计你这次的任务实在太难，我也完全可以考虑替你出勤。"

    原本自己天真地以为，这是在怪物环绕的地方寻找魔晄矿一类的任务。

    但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怪物和敌人，在最近的降落点下飞机后，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找到地图上的终点。现在站在山洞前，看着眼前洞口处和地面上令他无处落脚的尖刺，萨菲罗斯开始后悔当初没拉着杰内西斯一起来遭这份罪。

    不能在这里使用火魔法，且不说魔法很可能会误伤目标，一旦引起爆炸，山洞坍塌就麻烦了。萨菲罗斯只能和其他所有普通兵一样，拔出武器尽可能砍断面前长满尖刺的荆棘藤蔓，在拥塞的山洞中开出一条路。

    以萨菲罗斯现在身形而言，这口锻造于三年前的武器尺寸已经偏小了，只是早已经熟悉了无名的他暂时并没有更换武器的打算。

    宝条博士似乎考虑过这点，但……

    "萨菲罗斯的武器，一定要同萨菲罗斯本人一样兼具美丽与力量，即使只看一眼，都足以令任何人望而生爱生畏，如果只是普通的武器，那还不如没有。"

    而对于宝条博士一贯以来偏执扭曲的审美，他向来无心评判。

    幸好山洞并没有他所想得那样深，少年无视了夹杂在横七竖八的骸骨中，不断闪烁着的、翻开的盒子中魔晶石的光辉，因为那不会是宝条博士感兴趣的东西。

    他一直往前，很快就靠近了荆棘根部所在的位置。

    "这到底是什么？要活着的东西……是指需要在保持活性的前提下，把这东西连根移植回去吗？"少年托着下巴仔细打量着荆棘错综复杂的根部，神色中少见地显出几分踌躇。

    这类需要人手的任务，通常更适合由2nd来做。

    自从下了飞机后，萨菲罗斯就发现山中的信号极差，完全无法联系上实验室，所以此刻也只能完全由他自己决定。

    犹豫再三，他拔刀砍向根部附近的岩壁，希望尽可能在不伤害植物的基础上将其完整带走。

    锋利的刀刃砍在尖锐的山石上，金石相撞，发出两声刺耳的尖锐声响。

    他伸手去拨开碎石，仔细检查根部，密集的尖刺刺破半指战术手套中露出的指节，新鲜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就在他仔细观察，确定这株植物没有因为刚才的撞击受损时，在他挥刀砍下的地方，突然崩裂开一道细小的石缝，但很快这道看似细小的石缝开始以rou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开裂，并且不断向四周扩散，富有野外作战经验的特种兵谨慎地盯着其中最大的一道，眼睁睁看着它甚至转换方向，不断向洞壁上方延伸。

    "咔—轰！！！"

    萨菲罗斯来不及收回眼神相后退开，脚下的地面骤然碎解，露出荆棘完整的根系。原来在这株植物根部的山石，早已经在经年累月中，被不断成长的荆棘侵蚀、裂解成了空洞。

    巨大的荆棘根系和他的身体同时失重，坠向深邃的地下暗河，不顾及尖刺，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拽住身边的荆棘藤。

    就在这时，萨菲罗斯的眼角，视线的一隅，却无意撇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在向下坠去。

    有人？！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地方还会有自己之外的人，萨菲罗斯松开已经被刺得血rou模糊的手扭过肩膀去拉住那道细白的影子，却在抓住对方的瞬间咬了咬牙，另一只手狼狈地攥紧一段攀附在石壁上的荆棘。

    血顺着两人握住的手流出来，在孩子散发着荧光的苍白手腕上流出一道道红线。

    "你看得到我？"两人就这样挂在上下垂直的石壁上，孩子抬头看向上方使劲抓住他的人，尽管有些诧异，但他对此并不领情，银色的虹膜泛起冷意，"再不放手，你也会掉下去的。"

    取而代之的是人类臼齿被用力咬住所发出的"咯吱"声，与手上所传来的被抓握得更紧的力道。

    "放手！"孩子尖锐地反抗起来，"山洞就要塌了，不放手的话连你也要一起埋在这里！"

    萨菲罗斯却仍然固执地一手抓着布满尖刺的荆棘，另一手抓着孩子，他咬着牙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摇头。

    "我会、带你离开，尽量…你！不要挣扎！"直到两人的身体不再晃动，萨菲罗斯才缓缓将人提起来夹在左肋上，脚下狠踹向石壁，以此借力，将整个身体向上弹起，在半空中伶俐地扭动肩膀反转身体，最终抱着怀里的人稳稳落回结实的地面上。

    但这时也有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碎石不断从洞顶掉下来，终于勉强挺过第一波坍塌后，萨菲罗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单手将他托住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挥动无名在丛生密布的荆棘中破开一条出路，毫不犹豫朝洞外跑去。

    利刺刮破萨菲罗斯的战斗服，划伤秀气的脸，血顺着他侧脸上的伤口流下来，一双手早已经血rou模糊，鲜血伴随着挥动的刀刃甩进遍布两人周身的利刺中。

    背上的孩子倒也老实，任由他背着自己往外跑，既不多话，也不挣扎。

    ——————

    "以后，你就叫正宗吧！我在书上看到的，说是古代最坚韧的剑的名字呢。"少年笑着俯下身，对只比他腰线高一点的孩子说。

    "正宗……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字？"孩子困惑地眨眨眼睛。

    "这个，因为…你会说话，也可以变成人形，如果只是植物就算了……"少年也被问住了，他有些笨拙地解释："人的话，还是应该取名字。"

    "我不是人类。"孩子对于名字一事不感兴趣，但也并不反感，只是又提醒了对方一次，关于自己的本质。

    "话是这么说……先不说这个，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既然可以变化成人的形态，你为什么要变成荆棘？"少年想起当时惊险的场面，早已愈合的手指似乎仍能感受到被刺穿血rou的剧痛，"如果是人的模样，就可以直接离开山洞去外面生活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生活？我并不喜欢和人类混在一起。"孩子斜着眼睨他，"事到如今直接告诉你也好，我的能力其实是拟态。"

    "拟态？"

    孩子眨眨眼睛："我可以随意变成自己知道的形态，魔晶石，怪物，人类，以及武器。"

    "听起来很厉害。"少年摸着下巴，仔细打量着孩子银色的眼眸，若有所思，"这么多变化形态的话，以后出任务时会方便很多。"

    "但是相比较死物，怪物和人类会消耗掉更多魔力；而且如果变成人类的话，也只能做到外貌相似，我无法理解和按照人类的行为和思维模式去与其他真正的人类频繁交流，乃至建立联系。"孩子垂下脑袋摇摇头，"至于荆棘，是很久以前把我创造出来的什么东西……因为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姑且称呼它'神'吧。它将我放在哪里，我从有意识和思维开始，就以那样的形态存在着了，要不是后来去山洞中的人太多，也许我也无法想象和拟态人类的形象。"

    "何况山洞中的环境太过恶劣，荆棘的形态更易于生存。"正宗睁开眼睛，重新仔细打量眼前身形略高于自己、银色披肩发的少年，盯着他魔晄色的虹膜，与漆黑的竖瞳眯了眯眼，"说起来，单就拟态这一点而言，我们彼此彼此吧。"

    "……"讶然于对方的敏锐，被这样探究性质的眼神盯着，萨菲罗斯一时无言，但原本橄榄形的竖瞳迅速扩散后又急剧紧缩起来，暴露了他的情绪波动与无意识产生的戒备心理。

    半天后他才轻声说："我只是…在人类里，比较特别的。"

    "哦……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正宗偏过头斜着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好的笑容，眼神发冷，"随你。但我不希望自己的主人太过自欺欺人。"

    孩子银色的睫毛垂落，敛去眼眸中的冷漠。

    人类太过贪婪，想要的太多，得到了渴望的，就有更渴望的……所以什么都看不清，一而再、再而三被欲望引入歧途。

    无论是作为荆棘的自己的本体，还是被拟态出的魔晶石。

    "把我留在那里的人曾经说过，'只有内心坚定纯粹，不会为外物所迷惑动摇，就算遍体鳞伤，也要直视着目标前进的人才能够看到我本来的样貌，只有那样的人才有可能驾驭我。'"

    萨菲罗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但千百年来……我从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人。"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人类可以为了任何理由相互残杀，彼此戕害……相比之下，异类或许反而更慈悲些。"记忆中浮现出无数张狰狞贪婪的脸，无数个倒戈相向的血腥场面，那些活人在成为自己的养料前，都先被他们的同类夺走了生命。

    "人类也并不都是你所见过的那些人的样子，如果只是根据那些为了宝物不择手段的人，就粗暴地判断所有人类都是这样的，也是一种偏见，不是吗？"少年伸出手，小心地去摸摸对方的脑袋，很认真地反驳眼前的孩子，"虽然我也同样缺少长期在普通人的社会里生活的经验，但我曾确实在和认识过的人的交往中，得到过真真切切、不含任何算计利用的善意，即使当初在战场上陪伴自己互托后背、同生共死的队友早已经离开神罗，但现在我的身边也同样有着意气相投的挚友，这些人都同样有着十分正直且善意的本性，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我希望你不要对人类抱有太大的偏见或敌意。"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萨菲罗斯的半边身体上，他银色的头发上，在脸上形成一小片亮色的光斑，而没有被光照到的半身笼罩在暖棕色的阴影中。

    阳光下他青绿色的虹膜比平时更浅，眼神清澈又认真，言语中充满善意性的引导："也希望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你会有机会看到与你过去所见过的都不同的、人类的另一面。"

    "……"面对着对方与自己印象中迥然不同的"人类交流方式"，正宗确实如他所刚刚所说的那样，陷入了无法与对方交流的状态。

    他只能呆愣地望着眼前人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一点什么令他感到熟悉的东西，譬如一丝利用，一丝引诱，或者一点虚情假意……但他没能找到任何自己想看见的。

    看对方没有说话，萨菲罗斯也担心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对方无法全然听懂，最后他只能说："来日方长，以后还请多指教。"

    "……我只是希望我的主人，最好没有在幻想什么'能够被人类接纳'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正宗顿了顿，声音中却听不出刻薄，银白色的身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萨菲罗斯感到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重量。

    "我喜欢这里，距离魔晶石足够近，魔力充沛，很舒服。"脑海中传来一道声音。

    ——————

    在那之后，正宗就跟在萨菲罗斯身边，度过了两年。

    "为什么你一直这样竭力战斗，虽然人类的历史写满了杀戮与掠夺，但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吗？"正宗远远望着被火焰吞噬的战场，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视线远方的地平线不断晃动跳跃。

    他听到无数声音，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火药爆炸的轰鸣，树木被焚烧的断裂声，痛苦绝望的呜咽，撕心裂肺的惨叫，悲愤的怒吼，憎恨的诅咒，"你在为什么、为了谁而战？"

    萨菲罗斯沉默着收起刀，指挥手下将伤员运往后方。

    他顺着正宗的目光看向燃烧着的地平线："我只是希望战争能够尽快结束，在这个过程中也许会有很多人死去，但只要战争能够早点结束，就可以有更多人不用因为战争而死。"

    “你救不了所有人，战争不过是人类间的自我蚕食，就算插手其中，强大如你也不过是一味调剂品。”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我已经足够强大了，希望我能够温柔地对待他人，那是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做到的事，并且那些人也确实曾同样温柔地对待过我。

    所以对于我来说，既然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那就应该尽我所能，去救我能够救得了的人，这样才是公平的。”

    孩子眯着眼睛，冷酷地戳破他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人类根本不渴望公平与平等，人类只渴望不平等的受益人是自己。现在他们之所以接纳你，只是因为你站在他们的那边，你在为保护他们不遗余力，而在对面的人类眼里，你就是怪物，灾厄，凶兆与死神。当有一天你不再站在这些人的一边，那么他们也会和那些人同样，对你露出憎恨的眼神。"

    "或许以后有一天我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认同你的结论。但至少现在我确实还是这样想的。"

    "哼，"孩子发出一声轻哼，不在乎道，"人类已经够蠢了，你在人类之中也一定是最蠢的那种"

    "哈。"对方没有再回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有萨菲罗斯在的战场总是异常顺利，一周后萨菲罗斯结束任务回到米德加。

    他从书架中拿出一本书，那是一本改编成儿童绘本的《木偶奇遇记》。

    "这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书，应该也适合你看。"少年微笑着将书在银色孩子的面前摊开，"讲的是一只名叫'匹诺曹'的木偶人，在经历过无数冒险，克服困难后最终拥有情感、成为人类的故事。"

    在战场外的萨菲罗斯与在战场上的年轻队长迥然不同，十七岁的少年人却有着比同龄人更温和内倾的性格，偶尔也会含蓄地表现出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幽默感。

    尽管如此，正宗并不打算领情："别把我当小孩子。"

    "那真是可惜。"少年无奈地摇摇头，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满头银发随着头部晃动飞舞起来，在阳光下流动成粼粼的银色波光。

    跟在萨菲罗斯身边的两年里，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正宗得以看到人类的另一面。

    他看到有人即使面对怪物与枪口，也会不计生死去保护别人；

    看到在战争中身受重伤的人也在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看到孩子一直蹲守在亲人破碎的尸体旁边，久久不愿随救助人员一起离开……

    正宗开始怀疑，好奇，人类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样短暂、脆弱却又充塞着无尽痛苦的生命，真的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这时候，他们在距离战场不远的地方注意到一具非常特别的尸体。

    女人像是一座拱桥般跪伏在地面上，她背后的血rou早已经被无数弹片与木板房被炸弹掀飞时溅出的碎木片削磨干净，露出几段苍白的脊骨。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直到死后她的尸体还维持着生前的姿势，死死护在孩子的身体上，但实际上，她的孩子也早已经在她死的时候就死去了。炸弹在他们的房子旁边爆炸时所产生的过于强大的冲击波，瞬间就震碎了婴儿稚嫩的脏腑。

    萨菲罗斯将女人的身体整理好，使其平静地仰躺在地面上，又将她死去的孩子放回她的怀中。

    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也一定也会像这个女人一样，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一切。

    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为之挥剑的理由，也许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也许那时候不再需要特种兵，所有人，包括无数这样的母子，包括自己，都可以得到安全平静的生活。

    "你曾经问我，人类的生命如短暂而脆弱，又无时无刻不充满痛苦，忍受这样的一生对于人类究竟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人类不知道怎样的结果才配得上生命中所承受的痛苦，所以才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那个结果。"萨菲罗斯对着此刻对人类不再抱有过去那般敌意的正宗说。

    "也许有一些人确实有着如你所说的品质……但更多人类会辜负你，背叛你，他们连自我都会欺骗，不值得你如此。"正宗垂眸，"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少年幻想着如果有一天不再有怪物、不再有战争、人类不再需要特种兵，那么自己或许也有可能、有机会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并一直为此而努力。

    杀死敌人的剑不再被人类的血与生命所累，越挥越轻，但与之相随的是萨菲罗斯的心，却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疲惫。

    无止尽的战争，无止尽的死亡，背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