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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公元1997年】

    晚饭时分后,天色已暗。安吉尔穿着吊带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蹲在门前的花圃里,一株一株移植玫瑰、百合、三色堇和丁香,看起来是个极为合格的本地人。移栽花卉的最佳时间就是晚上,栅栏另一侧邻居叼着烟斗看他忙活,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每次搬家后,安吉尔都会从头开始种植花木。杰内西斯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候对不会动的植物不感兴趣。但现在他有了凝滞不动的时间,花朵在他眼中转瞬间抽芽绽放凋零,别有意趣。杰内西斯穿着他近十年来很喜欢的赤红色皮大衣,走到安吉尔身边俯身,嘴唇相触,接了一个漫长的湿吻。

    邻居鼻孔张大,像看到了脏东西似的躲回家中。杰内西斯对着他的背影比了一个新近学会的辱骂手势。

    比起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人类的思想已经转变了很多,但还是有不少人对此抱有偏见。不过只要人类不举着火把冲进来就没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不再在意食物的看法。适当的特殊还有利于隐藏身份——一户人家从不在白天出门很可疑,但如果他们是滥交的同性恋者就变得可以理解。

    杰内西斯趴在安吉尔背上用脸蹭他的头发,像乌龟背上的壳。安吉尔只能背着他干活,重量倒不算什么,但杰内西斯手长脚长,十分碍事。

    “就快到我们生日了,”杰内西斯凑在安吉尔耳边,吐出湿红的舌尖,边舔边说,“今年也要好好感谢萨菲。”

    “是啊。”安吉尔脸上刚硬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摘下园艺手套,握住杰内西斯搭在他身前的手。

    【公元1697年】

    午后温暖的春风透过窗缝吹进卧室,杰内西斯睁开眼睛,撑起身体,离开床榻。打开窗,暖风吹开他轻薄的衬衫前襟,拂过苍白的胸膛。远处已是春花烂漫,他的院子里却没有一朵花——安吉尔在他家做雇工时种了许多花,今年却将它们都拔掉了,因为花香会加重咳嗽。褐色的肥沃土壤光秃秃的,落着几片残枝败叶。绿草刚刚冒出几片细叶。难看死了。

    杰内西斯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整理衬衫,披上件衣服。天气转暖,他的病似乎有所好转。他知道这只是错觉,但他可以趁此机会行动。安吉尔后天就该回到巴诺拉,如果他赶路赶得急还会提前一天。安吉尔显然会很急。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杰内西斯掀开画布,最后欣赏一遍。画布上自己年轻俊美,皮肤白皙,嘴唇深红,与他现在一样。他很满意自己的死法,在年轻俊美的时候优雅地消逝,远好过皱纹爬满面孔,散发出老人的臭味。多么诗意。

    安吉尔只要见到这幅不老的画布就好,不必见到自己即将腐烂的尸体。

    这个季节家人和仆从大多在忙碌。杰内西斯避开母亲,带上些易储存的食物,套上一匹马。上马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很困难,不过他曾经也能跟安吉尔打得不相上下,慢些骑还不至于从马上跌落下来。

    这是一匹温顺的挽马,从花树春草中经过,马蹄前飞起蚱蜢。杰内西斯嗅到了花香,花粉吸入肺中,让他咳出几口血。手帕上殷红的血像开出了花,他很满意。

    一路走过属于和不属于拉普索多斯的果园和田地,走进山中,空气明显变冷。有一会儿杰内西斯咳得直不起腰,趴在马背上动弹不得,幸好挽马步伐缓慢且体贴主人。血几乎浸透了手帕,沾在手掌和衣袖上。

    直到傍晚,杰内西斯才抵达目的地——一个山林深处的山洞。他在染血的手帕中包上一粒路上摘的酸涩野果,抛进山洞。

    “你在的话……咳咳……出来接我……”杰内西斯伏在马背上,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挽马个头高大,他自己下马可能直接摔死。

    山洞里无声地出现一抹银光。

    杰内西斯感觉自己轻盈地飘浮起来,落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他用沾血的手握住眼前拂动的银发,想说话,但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他脸上的死相已是显而易见,只有鲜艳的红发与苍蓝的双眼还留有一丝活气。

    “不要说话。”萨菲罗斯将他抱进山洞,俯身咬上他的颈侧静脉。

    毒液迅速生效,压制疼痛和咳嗽。催情作用制造出轻微快感,带来回光返照的效果。

    杰内西斯舒了口气,放松身体:“我的血变苦了吗?”

    “没有。”

    “那就好,”杰内西斯艰难地举起手,“舔。”

    萨菲罗斯垂目,捧起他的手掌舔舐血液,舌尖湿冷柔软。

    “如果我活到安吉尔回来,就在那时杀了我。”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杰内西斯弯曲五指,抚摸银发之下光滑的脸颊:“如果安吉尔死去,我一定会活着。”

    萨菲罗斯沉思片刻,说:“你希望他死?”

    “当然不是!咳咳……咳……算了,你不会明白的。”杰内西斯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燥热的胸口,“他不会愿意变成怪物,我也不愿他接受成为怪物的我。”

    “怪物,”萨菲罗斯轻声说,“像我一样吗?”

    “如果像你……咳……一样完美的话……”杰内西斯闭上眼睛,趁着毒液的麻醉效果闭上眼睛,像睡前祷告一样呢喃,“An hundred years should go to praise Thine eyes, and on thy forehead gaze; Two hundred to adore each breast, But thirty thousand to the rest……”

    萨菲罗斯等他睡熟,将他横抱进山洞深处。陡然宽敞的空地上刻着法阵,中央摆着一口贴有金箔、镶着各色宝石的棺材。它上面的装饰如此华丽,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棺材,更像个放大的珠宝匣。萨菲罗斯将杰内西斯放进棺材里,那里有山洞里仅存的柔软垫布。

    【公元1997年】

    杰内西斯拆开白天到货的装饰画,变出四只小蝙蝠抬到墙上挂起来。

    “《岩间圣母》?”安吉尔说,“过了这么多年,你突然产生了渎神的兴趣?”

    杰内西斯嗤笑:“我才不会去亵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过这几年人类的潮流是扮吸血鬼,那么我跟随潮流应该扮基督徒。”

    安吉尔懒得吐槽他的恶趣味,说不定过两天他的理论就变成“潮流是愚蠢的我才不会跟风”然后把画扔掉换一批。只有杰内西斯会在意细枝末节的装饰,这方面的事务一向全部由他说了算。

    安吉尔忙着一遍遍打扫房间死角。他们刚搬进来的房子在这座小镇边缘,前任主人在屋内横死,导致售价很低也长期无人问津。空置太久的房屋总会藏污纳垢,一次无法彻底清理干净。地下室还有股霉味,需要消毒通风除湿,搞不好还要重新做内装。在他们还是人类时这种程度的潮湿发霉算不上问题,门口没有粪便就算很干净了。但习惯了干燥洁净,就算是吸血鬼也不想面对棺木发霉。

    萨菲罗斯从地下室出来,一手拿着书,一手捏着只拖鞋大的老鼠——太久没人住的房子,鼠患也是个问题。

    杰内西斯面露嫌恶:“知道你比猫好用了,快丢掉,小心安吉尔恢复异食癖。”

    安吉尔沉声警告:“杰内西斯!”

    杰内西斯耸肩,对于翻三百年前的旧账理直气壮。

    萨菲罗斯道:“想去捕猎吗?”

    杰内西斯在安吉尔之前表示反对:“不要,谁知道现在的人类有什么病,还是血库的检疫过比较好。”

    人类的血库系统大大方便了他们进食,不需要再杀死人类引起麻烦。杰内西斯在建立之初及时投资了一个,现在运转良好,不仅能提供食物还能盈利。三百年过去,即使是安吉尔也不会反对杀死一些该死的人满足食欲。但自从科学技术进步到了认识病原体的水平,杰内西斯就开始对食物产生洁癖,把肺结核当天才病的过往也成了他禁止提起的历史。

    血库的血液不够新鲜,味道稍差。但他们如果想要享受美味,还有比人类更好的选择——他们彼此。

    安吉尔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走到杰内西斯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一口咬住喉咙。杰内西斯轻声呻吟,放软身体倚在安吉尔怀里。

    “唔……萨菲罗斯……”他越过安吉尔的肩膀呼唤道。

    萨菲罗斯走到他身后,咬住另一侧脖颈。

    双倍毒液注入身体,情欲伴随失血的虚弱感一同涌上来。杰内西斯的嗓子发出歌唱般优美的呻吟。

    【公元1697年】

    杰内西斯被胸腔里的烧灼感唤醒,看到萨菲罗斯坐在棺材边缘低头看他,手里擎着一根红烛,眼睛发出莹莹的绿光。他好像做了个噩梦,但他想不起内容。

    “安吉尔没有回来。”

    “咳……几天了?”

    “你来后第三天。”

    迟了,这不应该。安吉尔知道他病重,只会早归,不会迟来。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教廷里有事耽误了?无论哪个都不是好消息,没有什么事比见自己最后一面更重要。

    “帮我!”杰内西斯抓住萨菲罗斯身上黑袍的衣袖,他没有力气长时间举起手臂,收紧手指挂在上面,“帮我……咳……找到他……”

    “我昨天已经派出蝙蝠和傀儡沿路寻找,还未找到痕迹。”

    教廷到巴诺拉的路不算危险,安吉尔应该还会带一两个骑士侍从,人和野兽都不会不长眼地去袭击圣殿骑士军官。应该还是教廷里出了事,但让一只吸血鬼去探究教廷里的事未免强人所难。杰内西斯痛恨起自己虚弱的身体。他要来纸笔,写信给留在城里的前下属让他打听消息,信里附上宝石。

    蝙蝠把信送到,信鸽回信,往返最快需要三天。

    “你需要进食。”萨菲罗斯说。

    是的,他还需要活至少三天,必须吃点东西。安吉尔不回来他无法安心,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萨菲罗斯将在杰内西斯从棺材里抱出来放在洞口,支起火堆和锅子处理食物。萨菲罗斯从未做过人类,不知道如何烹饪,锅子餐具还是杰内西斯无聊时带来的。他猎了一头小鹿,rou还算嫩,烤熟洒上盐。干粮掰碎放在水里煮,做成卖相和味道都很糟糕的粥。

    杰内西斯勉强吃了几口,粗糙的食物滑过咽喉和食道带来疼痛。他尽量吃了一些,还是忍不住说:“如果你给我切个苹果……咳……我能多活几天。”

    萨菲罗斯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化作模糊的黑影飞上繁星密布的夜空。杰内西斯闭上眼睛等了不多时,他便带着苹果、银餐具和厚毛毯、羽绒枕飞回来。他在洞xue里铺了一张简陋柔软的床,从山洞深沉取出一些金银珠宝洒在周围。

    杰内西斯:“……你认为这就是我的品味?”

    萨菲罗斯用困惑的表情表示默认。

    “算了……你这里连床都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些?”

    “可能是祭品,”萨菲罗斯说,“我醒来时附近总会有一些。”

    “……”杰内西斯决定不与他计较。

    他们一起躺进毯子里。银刀在萨菲罗斯手里旋转,从头到尾削下一整条完整的苹果皮。他的身体冰冷,像石像一样没有任何气味,直到染上苹果汁液的甜香。杰内西斯把高烧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上降温。杰内西斯想,如果自己还有漫长的时间,或许会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非人的怪物。他对安吉尔的爱不会变,但诗人总是比别人更多一点儿无处安放的爱。

    只要他开口,他就可以活下去,获得永恒的年轻与美貌。杰内西斯想过无数次,但他知道安吉尔无法接受。为了爱情放弃永生,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歌可泣,值得写成新的诗篇来赞颂。

    杰内西斯吃了几块苹果,告诉自己担心也没有用,必须趁着困意睡过去。吸血鬼的身体像柔软的宝石,稍微压住了他胸膛里的火,给他带来安稳的睡眠。他要多活几天,睡眠比医生——或者说理发师——或者说刽子手的治疗有用。他们只会放血,但吸血鬼说失血只能使人虚弱死亡,从未见过失血后反而更健康的情况。杰内西斯认为在这方面吸血鬼的信誉更好一些。

    【公元1997年】

    萨菲罗斯从棺材里醒来,嗅到房子里有活人的气味。

    “人?”他问坐在沙发椅上装模作样地喝红茶的杰内西斯。

    “厨房下水管漏了,”杰内西斯耸肩,房子没人住老化得特别快,他们主要是看中了位置和主体结构,买下前没有仔细检查,“安吉尔找的人正在修。”

    萨菲罗斯点头,也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在膝上翻开书。他们已不再像新生儿一样难以抑制渴血欲望,与人类共处一室也不会发生不想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奇怪的响动和血腥味。安吉尔是最不情愿狩猎人类的一个,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人类流血,出什么意外了?

    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放下茶杯,赶到厨房,发现安吉尔脸色严肃地看着一个……屁股?

    一个人类钻到厨房水槽下面,卡住了。可能是撞到头或者擦伤皮肤,流了一点血。他正试图把自己扒出来,穿着工装裤的屁股撅着,很圆很翘。

    “噗。”杰内西斯没忍住笑出声。

    “不要笑啊!帮帮忙!”卡住的人大声喊道,听声音年纪不大。

    吸血鬼的力气太大,人类的rou体太脆弱,硬拔可能把脖子拔断。杰内西斯指挥他用各种姿势往外退,没能成功。最后萨菲罗斯捏住水槽边缘往上一提,把水槽从墙上撕下来。

    安吉尔:“……”

    水管工终于获救,震惊地看着萨菲罗斯手上的水槽:“卧槽!”

    “铆钉锈烂了。”安吉尔勉强找补一句。

    是吗?他怎么记得没有……不过他很快忘了这茬,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谢啦!我叫扎克斯!我帮你们重新装个水槽吧!嗯,原装的对你们来说太矮了,本来也应该重新装。”

    确实如此,但这孩子看着不太聪明,能装好吗?杰内西斯翻了个白眼:“不劳大驾,我们……”

    “镇上就我手艺最好,你们找不到别人的!”扎克斯自信一笑,“别看我这样,我会的手艺可多了!这栋老房子需要修理的地方很多吧?交给我就好了!”

    安吉尔清清嗓子:“他修柜子的手艺还不错。”就是偶尔犯傻。

    杰内西斯怀疑地扫他一眼,道:“随便你。”安吉尔一般不愿意跟人类接触,不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修修补补这些工作本来就是属于安吉尔的,杰内西斯才懒得管。

    萨菲罗斯更没有意见。杰内西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用火清洁身体的习惯改成用水沐浴,没人管的时候他对生活条件的追求无限接近于零。

    【公元1697年】

    四天过去,没有鸽子送信回来,蝙蝠却带回了消息:教廷已将安吉尔下狱,剥夺一切荣誉,并将于明日——不,午夜已过,就是今日——以火刑处死。

    “为什么!”杰内西斯奋力爬起来,声音嘶哑不堪,“他们有什么理由!安吉尔……咳咳咳……从没……咳……”

    “鸡jian。”萨菲罗斯说。

    杰内西斯哑然失声。这是至少两个人才能成立的犯罪,另一个人无疑就是他。

    他知道这只是教廷权力斗争的借口,教廷里玩弄小男孩的人数不胜数。他生病后拉普索多斯家族把全部资源投入到安吉尔身上,让他以一介农民之子的身份成为分团长。安吉尔才能与品行优秀,追随者众多,是下任军务官乃至大团长的有力竞争者,有人想除掉对手简直天经地义。但杰内西斯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安吉尔没有他这个弱点,就不会在这个关头只带少数随从回乡,也不会被抓住把柄。教廷应该没有明确证据,但如果在法庭上询问,安吉尔一定不会否认他们之间的爱情。他们会受到神的祝福而非诅咒,安吉尔一向这样认为。

    “转化我!”杰内西斯猛得抬头,苍蓝的眼睛喷薄出怒火。生命力在一瞬间回到他身上,在吸血鬼眼中蓬勃闪耀,像一株燃烧的松树。

    他必须去救人。如果安吉尔不能接受变成吸血怪物的他……或许他再去死,或许他会愤怒地杀死爱人,但他绝不会允许安吉尔背负难听的罪名死于丑恶的政斗!

    萨菲罗斯却没有立刻行动。他的眼睛剔透而幽深,像两潭翠绿的泉水。

    “我可以替你去救他,你不必为此改变选择。”

    “为什么?”他们并不是他的义务,没有必要为了他们与教廷起冲突。

    “其一,圣水和十字架对我和我的族裔没有任何用处。我从未见过神存于世间的证据,至少教廷绝不享有它的力量。与教廷对立,对我不算什么特别的事。”萨菲罗斯将红烛举高,照亮自己的脸,他完美的面容在烛光下动人心魄,“其二,我希望……你们能有好的结果。”

    杰内西斯凝望他的脸,半晌,突然哑着嗓子放声大笑:“萨菲罗斯,你祝福我们,所以你就是神。转化我吧。”

    萨菲罗斯点头,俯身抱紧他,尖牙刺进颈部血管。不再是注入毒液止痛的浅尝辄止,萨菲罗斯有意撕大了伤口,血液喷涌进口中,溢出一些从颈边流到胸前。

    稍许疼痛淹没在强烈的快感中。身体酥麻,每根神经末梢都在因快感而震颤。病情加重的两个月以来杰内西斯都没有力气考虑性爱,如今身体在死前因为毒液而勃起,抽搐着达到作为人类的最后一次高潮。

    好快乐。杰内西斯望着洞窟顶凹凸不平的岩石,虚弱地笑。可惜他没有时间享受自己死亡的过程,安吉尔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