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同人小说 - ff7萨右在线阅读 - 交叉线

交叉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红光明灭。

    曾按动开关,“啪”的一声后,惨白的灯光照亮房间。

    “怎么不开灯?”曾问。

    路法斯笑道:“赚钱不容易,省点儿电。”

    曾走过去,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在路法斯唇边用二指捏灭雪茄:“如果您认真看过报表就会知道,这支雪茄价值两天的电费。”

    路法斯摊开双手:“好吧,被你抓到偷懒了。但你不能扣老板工资。”

    曾把雪茄从他嘴上拔下来,拍拍他的脸:“事实上我能。您作为股东的分红和作为经理的工资是分开算的。”

    路法斯叹气:“我期待你说不准上床之类的来着。”

    曾道:“从个人利益角度来说我更期待你荒废工作宣布公司倒闭给我发赔偿金。以我的工龄来说,拿赔偿金比工作到退休更划算。”

    曾在神罗装模作样做慈善办的孤儿院里长大的,自小早慧,十岁就开始利用儿童身份给神罗打工,虽然还年轻但工龄惊人。两人相视一笑,不分上下,搁置嘴上的争斗。

    “为什么又开始抽烟了,头疼吗?”曾一边问着,一边站到椅子后方,给路法斯按揉太阳xue和头顶后脑。

    “疼。”颈部挥鞭样损伤的后遗症,时不时会头部抽痛。路法斯向后倚在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所以最好没有什么坏消息。”

    “不算是坏消息。抓到几个兴奋剂走私犯的踪迹,已经让雷诺去处理了。”

    路法斯“嗯”了一声,暂时不再说话。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脑机箱风扇的运转声。

    与曾经神罗顶层的办公室相比,这间办公室普通到显得寒酸。该有的东西当然一应俱全,用的是办公通用装修,在现如今也算是奢华。但像以前那样为了显示气派而占据神罗大厦整个70层是不可能了。这栋楼一共只有30层。

    要那么高的楼有什么意义呢?路法斯已经不再需要用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给自己虚假的信心。神罗大厦废墟的水泥缝里两年前就开始长草,现在已经长出灌木了。钢筋水泥在萨菲罗斯刀下,与一块松软的戚风蛋糕没什么区别。

    “可以把手套摘了吗?”路法斯闭着眼睛问。

    “要求太多,得加钱。”

    “哼,我是担心你把烟灰沾到我头上。”

    “……说晚了。”

    “……”

    曾摘下手套,丢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他把手指按在路法斯太阳xue上,指腹下的皮肤光滑细腻,几年来没什么变化。因为不见阳光,更苍白了一些。

    曾恍然发觉,除了例行锻炼,路法斯好像已经很久没拿他的枪出来耍弄了。到底是有一些东西变了。

    路法斯转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曾的模样变化更小,连手上的茧都在原来的位置。曾有格外柔和的五台人面孔,手上的茧却比大多数人硬。

    “怎么了?”曾问。

    路法斯用一种怪异的平静语气道:“萨菲罗斯手上是不长茧的。”

    曾从后面捧住他的脸,补充道:“克劳德和文森特也没有。”也许曾经有过,但随着体质改变,这种妨碍触觉的赘生物已经从他们身上褪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路法斯道。

    “又或者,他们不是人?”

    “你也这样认为吗?”

    “我认为,这样更好理解。”

    路法斯心底涌起一股久违了的、隐秘的波澜,在他的刻意无视之下归于平静。路法斯苍白着脸笑笑:“你说得对。把他们当做人类,是一种傲慢。”

    人类不配跟那样的怪物相提并论。

    路法斯已经学会放下傲慢了。只是,骄傲与傲慢之间的界限不那么清晰,有时他怀疑自己放下的是否太多了。但人也不一定非要把骄傲举在头上才能活着。更多的人只是卑微而谨慎地守着自己仅有的几分幸福幻觉过完一生。不能说这就是错的。

    只是转瞬间的不甘心罢了。路法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回去休息吧。”路法斯握着曾的手站起身,并肩向电梯走去,“抱歉,又害你加班了。”

    曾微笑点头:“知道就好。从背后扭断人类的脖子不是什么难事。”

    路法斯大笑起来:“多谢不杀之恩。”

    他们并肩等待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黑白色西装靠在一起。曾开车,路法斯坐上副驾驶。

    “副驾是车上最危险的位置。”曾说,“遇到危险把副驾送上去是司机的本能。”

    路法斯撩撩刘海:“但副驾驶比后座更方便sao扰司机。”

    他们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各自看向两侧窗外。

    今晚下着小雨,雨水中混着煤灰,街道上脏污不堪。停止使用魔晄发电,改用化石能源,在根本上对环境更好,实际看起来却脏了很多,远不如魔晄“清洁”。路法斯记得曾经的米德加马路宽阔一尘不染,从顶层望出去车灯与路灯组成的光带与天上的银河遥相辉映。而现在边缘城路灯灯罩里也积蓄起灰尘,灯光昏黄黯淡。

    实在不是什么适合穿白衣服的地方。如非必要,路法斯绝不下车。这不是什么好时代,但这是属于他的时代,不属于父亲。

    路法斯深吸一口带着尾气味儿的空气,自嘲的笑笑。老神罗的时代过去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曾经威严的阴影被更大更直接的恐惧所替代,自从星痕之后人们想起老神罗时只会怨恨他制造了萨菲罗斯那样的怪物,把他作为历史上非必修的背景段落。反倒是路法斯这个时刻想着取代父亲超越父亲的人还把父亲的阴影留在心头。

    也许是时候连这也一并放下了。

    曾开车很平稳。虽然到家只要半个小时,路法斯还是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把座椅角度放平,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嗯。”曾放慢车速,计算着红绿灯的变换时间,开得更平稳些。秋日的雨夜清冷寂静,他们在整座城市的沉默里驶向无人等候的家,像两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

    或许从来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路法斯在灾难后能迅速收拢神罗的残余势力,重新成为这座城市暗地里的主人,不可谓才能不出众。但他仍然是人,抽象意义上的从巅峰跌落没有打败他,但物理意义上的可以。曾每每想起来,总觉得微妙的好笑。

    他双手端正地握着方向盘,驶过神罗大厦残破的阴影。它仍然矗立在米德加中央,像噩梦与现实的交界。

    宝条双手扒在玻璃上,对隔离室中的孩子望眼欲穿:“他是完美生物!不仅体质远超人类,智力也远高于普通人!天生过目不忘!现在六岁零八个月15天,已经学完了七年级课程。我给他起名叫萨菲罗斯,他不止能帮我们找到应许之地,还代表了人类进化的方向!”

    老神罗翻看着文件,在他的喋喋不休中皱起眉。

    宝条换了口气,小声念叨:“哦不对不对,人类怎么可能跟我完美的萨菲罗斯相比。人类不可能这么优秀,他应该取代人类才对……”

    “如果他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完美,”老神罗耗尽了对他的疯言疯语的耐心,打断他的念叨,“你就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哈?”

    老神罗捏捏站在自己身边的路法斯的肩膀:“告诉爸爸,你看到了什么?”

    路法斯透过玻璃,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幼小许多的白发孩童。他知道在他们中间间隔的是一种单向玻璃,他们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他们。但是,那名孩童有一双绿色的竖瞳,令路法斯无端怀疑他或许能看穿玻璃。

    如果回答“一个白头发绿眼睛的弟弟”,一定会被驳斥。路法斯听到了宝条说“完美生物”,但他讨厌宝条,不想重复宝条的话。

    路法斯灵机一动,想到了回答:“我看到一个实验体。”

    “实验体,呵呵……”老神罗意味不明地笑笑,“不,他是一个怪物。像人类但不是人类,就是怪物。”

    是怪物又意味着什么呢?无所谓,路法斯早就知道无论回答什么都会被否定,他永远猜不中爸爸心里的答案。

    “开门。”老神罗说。

    宝条皱起脸:“小心他咬人,最好保持隔离。”

    “批给你的安保经费是要专款专用的。”老神罗说,“开门。”

    宝条耸肩,嘴里轻快地飘过一句听不清的咒骂。厚重的金属密封门发出“嗤”的一声响,向旁边滑开。

    白发的孩童身上穿着蓝白色病号服,胸前有一小块脏污后又清洗漂白过的黯淡痕迹。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他伸直双腿坐在地上,衣服里伸出的手腕和脚踝细瘦苍白。右手手背上扎着一根针,用胶布贴住,却没有连接输液瓶。

    是生病了吗?为什么针要一直插在手背上?

    路法斯尽量不去想会不会疼。他不应该在乎疼痛。

    老神罗在孩童面前蹲下来,露出温和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碧色的竖瞳看向宝条,宝条不耐烦道:“说话。”

    “萨菲罗斯。”孩童说。

    “是个好名字。你就住在这里吗?”

    从时间比例来说,这里是萨菲罗斯渡过一天中最多时间的地方,应该定义为“住”在这里没错。所以萨菲罗斯回答:“是的,我住在这里。”

    老神罗摇头:“这里不是可以用来居住的地方。再找一个房间,宝条,至少不能是四面全是玻璃的。”

    “有意义吗?”

    “当然有。至少对你的预算有。”

    “切。去A6502吧。”

    老神罗站起身,说:“路法斯,牵着弟弟。”

    弟弟,不是怪物吗?路法斯已经到了会在心底嗤笑大人虚伪的年纪。不过,他还是避开萨菲罗斯扎着针的右手,牵起细瘦冰凉的左手。自己也很虚伪呢,他想。

    萨菲罗斯顺从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跟随他们的脚步。路法斯忍不住一直扭头看他:他跟路法斯见过的同龄人都不太一样,跟大人们更不一样,但路法斯一时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太安静了吧,脚步没有声音,呼吸也没有声音,小孩子明明应该很吵才对。

    等等,他走路没声音是因为没穿鞋,不穿鞋会着凉,着凉所以生病要打针。原来如此。路法斯自觉解开了一个谜题。

    很快,他们走到了宝条说的房间——在最低限度上满足了要求的房间。里面堆着几个陈旧的板条箱,有人定期打扫,还不至于落满灰尘,但总给人一种陈旧的味道。

    老神罗在其中一个板条箱上坐下,拍拍身边的另一个。

    萨菲罗斯没动,他不知道这种行为的含义。

    智力哪里高了?看起来笨笨的。路法斯牵他过去,说:“让你坐在这里。”

    萨菲罗斯恍然。板条箱的高度,他要跳一下才能坐上去。

    “我听说你已经学完了七年级的课程。”老神罗说,“很厉害呢。喜欢读书吗?”

    路法斯暗自撇嘴。他的成绩也很好,也提前学了下一年的课程。他可不信有小孩能跳级那么多。

    萨菲罗斯说:“只学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地理。宝条博士说其他科目我没有必要学。我喜欢读书。”

    偏科啊,怪不得。路法斯还要多学语言、音乐、美术、社会研究、计算机和体育,还有一些杂七杂八书要看。

    “已经很棒了。喜欢看书的话,宝条以后把课本留在房间里。”

    碧绿竖瞳转向宝条,宝条在小圆墨镜后翻了个白眼:“当然,当然,我又不是故意虐待他。”

    老神罗又拍拍路法斯肩膀,说:“这是我儿子,路法斯·神罗。”

    路法斯端正了一下本就很端正的站姿,说:“你好,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看看他,重复道:“儿子。”

    “是,我的儿子。”老神罗耐心道。

    路法斯感觉有些尴尬,这不是打招呼后应该得到的回应。

    “路法斯与你年龄相近,比你大三岁。”

    才不相近呢,大了整整三岁呢。路法斯在心里默默反驳。

    “路法斯,你看,萨菲罗斯没有什么玩具,愿意把你的给他吗?”

    路法斯想起他刚收到的遥控小汽车,有真正能发光的车灯和闪亮的红色车漆,有五档速度,转弯灵活,还能变形成汽车人。当然不愿意,但是……他已经九岁了,到了不应该沉迷于小孩子玩具的年龄。他应该学着开真正的汽车,而不是玩一个小小的塑料制品。

    “当然了,回去我就让人送来。”

    萨菲罗斯把眼睛转过来,直愣愣地瞪着他,也不知道说谢谢。

    什么怪物啊,明明是个笨小孩。路法斯在心里做出判断。

    路法斯记得某个不算遥远的夜晚。

    月亮出奇得大,覆压整个天空。而地平线上矗立的庞然巨物,在圆月之下展开四片修长的羽翼。它的表面色泽犹如青铜,使它不像活物,更像一座奇观建筑。欧米茄算是活物吗?路法斯也不知道。

    文森特变化而成的另一个怪物,背后生出尖锐而破碎的蝠翼,背向圆月冲天飞起。

    全城停电,办公室有备用电源,但路法斯懒得开。那点可怜的人工照明没有意义,落地床外过多的光效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路法斯歪坐在椅子上,平时打理精致的白金色刘海凌乱地粘在额头上。他把酒倒进嘴里,嗤笑道:“有谁规定了怪物必须长翅膀吗?”

    他已经失去了端着酒杯摆pose的爱好,只是借助酒精让头痛从尖锐变得沉闷。当然,明天宿醉醒来会头痛得更厉害。但如果运气好,文森特输掉了怪物之间的对决,人类活不到明天,他就不用头痛了。

    人类的自制力完全建立在对未来的信任上面,路法斯心想。活不到明天时不会在意明天的头痛,活不过百年的老神罗也不会在意几十年后魔晄的枯竭。人的寿命有限,所以人都是这样的,除非不是人。

    曾在落地窗前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荧绿色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你不觉得愤怒吗?”路法斯忽然问。

    曾九十度转身,侧着脸问道:“愤怒什么呢?”

    “愤怒人的命运要被怪物之间的战斗所左右。”

    曾扯扯嘴角,露出假笑:“被怪物左右会愤怒,被人左右就不会吗?”

    路法斯大笑:“有区别,杀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不论是谁。”

    “您似乎对我没有背叛感到不满。”

    “只是觉得不够戏剧性而已。我并不喜欢戏剧性的发展。”路法斯撇撇嘴,想起记忆里某个戏剧性拉满1st。大部分特种兵是偏远地区来的没读过几年书的穷小子,特例有且只有两个。“你不会背叛我。当然不会。”

    曾没说话,转身面向窗外,留给他背光的背影。

    应该宽容他的沉默,路法斯知道。但路法斯就是忍不住逼迫他。曾忍耐的东西那么多,不差这一点。

    路法斯从椅子上站起来,酒精和后遗症让他走路有些不稳。他倚在落地窗上,让曾不得不看到他:“你好像不喜欢你自己的忠诚。”

    曾挑起细黑的眉毛:“这是适合现在的话题吗?”

    “没什么不适合。人类又不是第一次面临生死存亡,不需要太多仪式感。”

    曾想了想,点头:“您说得对。”

    路法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把曾的脸掰向自己,拉到面前亲吻。曾冷淡而顺从地回吻,好像他这辈子只有这一副面孔似的。路法斯不介意他继续伪装,持续一辈子的伪装与真诚没有区别。曾嘴上的润唇膏和身上的香水与路法斯的一模一样,虽然曾说是能用公司的当然不会自己买,但路法斯喜欢。

    他们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接吻,闭起双眼,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路法斯不知道曾此时在想什么,是否会回忆与其他人的吻并做出比较——或许无从比较,曾从未有机会吻过爱丽丝,路法斯十分清楚。但路法斯会比较,尤其是在这个适合播放走马灯的时刻。他想起格伦上唇和下巴扎人的胡茬,烟草酒精和硝烟的气味,还有粗糙的手掌,看不出一点萨菲罗斯的痕迹。

    不属于他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路法斯并不遗憾。

    比起上一次和上上一次生存危机,这次简直算得上平和,至少路法斯自己不需要移动。他颈部受伤之后一直没能彻底康复,头痛和眩晕的后遗症时常复发。人类身体的恢复能力就是如此羸弱,无法与怪物相比。曾肋下也还留着枪伤的清晰疤痕。

    路法斯心头蹿起熟悉的怒火,被他熟练地按捺下去,吻得更用力一些。背后的怪物们战斗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像放了满天烟花,可惜只有单调的绿色。

    很快,光芒盛极而衰。两人在黑暗中分开嘴唇,路法斯转身望向窗外,夜空空空荡荡,连月亮都变小了些。怪物们的战斗像一场幻觉,没留下任何痕迹。

    “看来人类明天还要继续上班。”路法斯说。

    “深表遗憾。”曾说。

    路法斯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说:“我们需要预警机制。”

    “哦?”

    “这些怪物也好,超人也罢,是不会就此沉寂的。”路法斯垂下的双手在裤子口袋里攥起拳头,“他们只会离人类越来越远,直到不再觉得人类是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东西。怪物愿意去打败怪物,这很好,但我们不能永远寄希望于此。”

    一些不算遥远的记忆从曾脑海里闪过。古代人也算怪物吗?他这样想着,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如果只有怪物能打败怪物呢?”

    “没有如果。”路法斯说。坚定自信的外表是领袖永远不能丢下的东西,他从小就开始修炼这张面目,无论面前的人是否知道是谎言,无论在其他人和非人看来是否不自量力得可笑。

    曾不知道如果真的再也没有非人的人形怪物,世界是否会变得更美好一些。他相信不是的。如果人能战胜那些可能灭亡人类的怪物,也就意味着人也同样有能力灭亡自己。到时候人不会比怪物更心慈手软。

    “如您所愿。”曾微笑着口是心非。他在应该背叛的时候没有背叛,从此失去了背叛的资格。正因为抗争是徒劳的,才是适合他去做的,是他软弱和助纣为虐的惩罚。

    而路法斯——每当他看到路法斯打了个折扣的骄傲,就有种微妙的快意。路法斯作为神罗的正统继承人出生,长大,终于摘掉头衔上的“副”字之后没多久,头上又压上了一座比老神罗更不可逾越的高山。他好像注定成不了真正说一不二的统治者。曾了解他更甚于了解自己,像影子总能跟上主人的一举一动。

    所以曾不觉得愤怒。上班太久,人要么变得格外易怒,要么就会失去愤怒的能力。他是后者,现在只觉得荒诞好笑。

    萨菲罗斯捧着红色的电动小汽车,坐在板条箱上发呆。半小时前研究员把这件东西送来给他,强调是路法斯送的,“希望你喜欢”。

    萨菲罗斯觉得自己喜欢它。虽然他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他识字用的词典里有“汽车”和“玩具”两个词,但他还不能把它们与实物联系起来。不过,它的颜色与他平时看见的大部分相去甚远,像他体内流淌的东西。看到它时体内产生的异样感觉,就是“喜欢”吧?

    萨菲罗斯把它放在书架上。书架和书也是他新得到的东西。他知道怎样使用“书”,但不知道怎样使用“玩具”。他看到它有精巧复杂的内部结构,意味着它很脆弱,就像那些不允许他碰的仪器一样。他不想失手弄坏,就这样放着不碰,能随时看见已经很好了。

    那个自称神罗总裁的人给萨菲罗斯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现在他可以独自待在所有墙壁都不透明的房间里,看不见别人,也没有别人在看着他,好像这一处空间全部归他掌握似的。他还拥有了几样永远留在这里的物品,只要回到这里就能看到摸到。他还可以把箱子拖到不同的地方,宝条看见了,但没有禁止和惩罚。

    萨菲罗斯捂住单薄的胸膛,胸骨下面心脏在跳动。按照他学到的知识,产生感觉的应该是大脑,心脏这个器官只起到动力泵的作用,为什么他会觉得心里有种温热充盈的轻松感?

    门忽然滑开,宝条在门口说:“出来,测体能。”

    萨菲罗斯在门打开的瞬间无声地吸气。不透明的房间也有坏处,隔离门隔音良好,他无法及时发现宝条或者其他研究员向他走来。他独处的时候太放松了,再看到别人就会觉得紧张。

    不要紧张。萨菲罗斯告诉自己。测体能不是痛苦的事,他不害怕,他只是对突然看见宝条感觉不适。

    许多年后,他认识的人更多一些,他会发现看见宝条感觉不适是很正常的反应。但现在萨菲罗斯不知道这一点。宝条是他的创造者,宝条会帮他变强,他不应该讨厌宝条。

    “总裁总是爱多管闲事,哼,他懂什么。”宝条语速飞快,萨菲罗斯总是不能很好地判断他到底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软弱的人类才会被环境影响心理再影响生理,我的萨菲是完美的,任何环境下都应该是最强状态。希望那些没有用的东西不会让你变得软弱,否则……哼哼。”

    萨菲罗斯心里一紧,他听懂了宝条的意思。如果他的测试数据变差,就要收回他刚刚得到的东西。不,维持不变也不行,宝条说过他正在生长发育,每次都比上次更强才是理所当然的。他需要向宝条证明生活的改变给他带来了正面影响,他的数据不仅要变好,还要变好很多。

    体能测试每星期至少一次,萨菲罗斯很熟悉流程。首先是测量身体数据,脱光衣服站在体重秤上,证明侧面背面拍照,测量每一处肢体的长度。然后测肺活量,握力,坐位体前屈,引体向上,单腿深蹲,不同距离跑等等。

    对萨菲罗斯来说,参加体能测试是个好消息。比起抽血、解剖、药物试验,在负重和限制呼吸的前提下运动再轻松不过。为了测试结果准确,至少提前一天不会损伤身体,让他充分恢复和休息。但今天他必须表现更好。

    我要用更大的力气。萨菲罗斯这样想着,把握力器捏得吱吱响。

    他体重太轻,引体向上、深蹲之类的项目太轻松,需要加上负重。长跑在负重之外,还要戴上限制呼吸的面罩。即便如此,5公里跑也不算太难,他甚至不怎么需要考虑体力分配,只要努力跑就行了。

    宝条露出一种让人难受的笑容,记录他的各项数据。萨菲罗斯心里惴惴,按照他的估量,数据应该比上次提高了一些。但他不知道是否能达到宝条的要求,也不知道他刚刚得到的东西是否真的会让他变得软弱。

    “哼哼……你该庆幸,数据不错。”宝条抬了抬小圆片墨镜,咧嘴扩大笑容,“但是,提高的原因是环境改善使体质改善,还是你终于开始在意成绩了呢?我们会知道的。”

    宝条没有批评他,但萨菲罗斯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对你寄予厚望,萨菲罗斯。你不仅身体应当是完美的,心灵也不应该有常人的弱点。不要让我失望。”

    萨菲罗斯觉得自己应该回答“是,我不会让您失望”,但他莫名张不开口,仿佛面罩还戴在脸上似的。

    不过,宝条好像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宝条翻了几页纸,自顾自说道:“接下来是皮肤耐腐蚀性测试。先洗澡。”

    有一间玻璃隔离室专门用作萨菲罗斯的洗澡间。他站在中间,比体温稍高的温水混合着消毒浴液从多个方向喷射,冲刷身体。虽然年纪还小,但他的皮肤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人类,高压水柱不至于让他疼痛。浴液冲完再用纯水冲洗,然后暖风吹干。萨菲罗斯有点讨厌最后的暖风,环绕上升的热气流总让他的头发格外蓬松上翘。

    洗完澡,不需要穿衣服,但研究员拿来了全面罩防毒面具给他戴上。宝条和研究员们也都穿上了隔离防护服,看起来雪白而臃肿。

    “趴到手术台上。”宝条的声音穿过防毒面具和防护服,听起来遥远失真。

    萨菲罗斯趴上去,伸开手脚。实验台上弹出金属环,扣住他的四肢和脖颈、腰部,将他固定住。

    “曲马多20mg,依托咪酯10mg。”宝条说。

    研究员接入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有液体流入血管。他感到些微眩晕,意识像被一个纸箱包裹住,知觉麻木。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感觉到有微凉的笔尖在他背上、手臂上、大腿背面画出格子。

    一些液体涂在格子内。半秒不到的微凉之后,传来灼烧的剧痛。

    “好疼……”萨菲罗斯不敢大声叫疼,只敢在面罩里小声叙述。宝条会因为他不能忍耐而失望。

    宝条却好像很高兴:“又失效了吗?哼哼哼……萨菲的身体适应真快。曲马多加5mg,依托咪酯加3mg。不能再多了,还疼就忍着。”

    忍住。面罩上起了一层雾气,萨菲罗斯躲在雾气后面,稚嫩的脸上稍微露出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