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好運中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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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何塞的"好運中餐館"並不好運。 它夾在一個加油站和一家倒閉的健身房之間,門口的霓虹燈"L"字常年閃爍,發出一陣陣"滋滋"聲。 這裏是硅谷的背面。沒有高科技新貴光顧,只有深夜下班的卡車司機、非法勞工和渾身油漆味的裝修工。 劉薇薇的工作是從每天上午十點開始的。切配、洗碗、打包外賣、清理廁所。那雙修長、白皙的手,現在每天泡在洗潔精和油污裏。 已經一年多了。湯姆張說已經幫她提交了庇護申請,也申請了工卡。 她數過。從2020年初到現在的2021年5月,整整一年零四個月。 在海天市的劉薇薇早就該死掉,在雨林裏的劉薇薇也該被人販子賣掉。但這個劉薇薇活了下來,用一雙手在餐館的後廚存活。 湯姆張每週來一次。 他開着那輛凱美瑞,像個收租的地主。他只站在收銀臺前,跟華先生低聲說幾句,然後拿走一個信封。 那是劉薇薇一週工資的百分之五十。 $240(一週工資)× 50% = $120。 她每週賺取自由,代價是$120。 "這是爲了你的Case。"湯姆張每次經過後廚門口,都會衝她喊一句,"律師費、文件費、打點費。薇薇,我在幫你買自由。" 劉薇薇不說話,只是低頭幹活。 她知道這是剝削。但在這裏,沒有身份,被剝削也是一種特權——意味着你還有價值,還配活着。 —— 日子一天天枯燥地過去。 直到那一天晚上。 餐館打烊了。華太太在前面算賬,計算器按的噼裏啪啦響。 華先生提着一袋土豆從後門進來,看到劉薇薇正坐在小凳上,在一個破舊的小本子上記單詞。 她從垃圾桶裏撿來英文報紙,把不熟悉的單詞記下來。 一個"accommodation"(住宿)。 一個"precarious"(危險的)。 一個"vulnerable"(脆弱的)。 這些詞彙串聯在一起,似乎在訴說她自己的故事。 華先生停下腳步,那張總是繃着的臉動了動。 他轉身走進雜物間,過了一會兒,抱着一個黑色的東西出來。 "咣噹"一聲,放在不鏽鋼料理臺上。 那是一臺厚重的戴爾筆記本電腦。外殼上貼滿了Hello Kitty的貼紙,邊緣已經磨損泛白。屏幕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被膠帶粗暴地貼住。 "這是我孫女淘汰下來的。"華先生悶聲說道,也不看劉薇薇,"說是太慢,打不了遊戲。還能連網。拿去用。" 劉薇薇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了詞彙本上,筆尖滑出了一條黑線。 "湯姆張那是蒙你的。什麼都不懂,就只能被人當豬宰。"華先生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語氣生硬,"在M國,睜眼瞎是活不下去的。學好語言,自己查查那個什麼庇護到底是怎麼回事。別總想着有人救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繼續說。 最後他補充道:"我孫女在學校被欺負,因爲不會中文。你要是學會了英文,就教她中文。這樣咱們兩清。" 劉薇薇的眼眶開始發熱。 "好。"她的聲音很小,"謝謝華叔。" 華先生揮了揮手,揹着身走進了廚房的深處。只留下一句:“別整天謝謝。幹活。” 但劉薇薇看到了,他的肩膀在顫抖。 —— 接下來的幾個月,劉薇薇用了每一分閒暇時間學習英文。 她在網上找到了免費的ESL課程。她用谷歌翻譯查閱每一個陌生單詞的含義。她在YouTube上看M國新聞,試圖跟上主播的語速。 她的詞彙本從一本變成了三本。 有一次,她在打掃衛生時,聽到一對夫妻在討論M國的政治庇護政策。她偷偷靠近,想聽清楚。 "...asylum claim..." "...persecution..." "...credible fear..." 這些詞彙像鑰匙一樣,在她的腦海裏開始拼湊出一幅圖景。 也許她不是一個被販賣的商品。也許她是一個"persecution victim"(被迫害者)。也許M國有法律,可以保護像她這樣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浮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開始在電腦上更系統地搜索。 "political persecution china" "human trafficking escape" "asylum interview preparation" 每搜索一個關鍵詞,她就感覺自己離自由近了一步。同時,她也感覺到了恐懼——因爲她意識到,自己一直活在一個謊言裏。湯姆張說的"Case"(案件),可能是編的。那昂貴的"律師費",可能只是他收錢的藉口。 但她不敢問。問就等於反抗,反抗就等於被驅趕出去。 所以她繼續工作,繼續學習,繼續等待。 等待什麼? 她自己也不知道。 —— 一個月後。 華太太問了一個問題:"薇薇,你用那臺舊電腦上查什麼呢?" 劉薇薇的手一僵。 "我...在學英文。" 華太太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但第二天,她在後廚放了一個新的電源。電腦的原電源經常接觸不良,這個新的工作得很好。 華先生和華太太從不問她的故事。他們只是,以非常細緻的方式,在幫她活下去。 這種幫助沒有摻雜任何道德評判,也沒有夾帶任何期望。就像照顧一個受傷的野生動物,給它食物和庇護,但不試圖馴化它。 劉薇薇有時候會在清晨四點,趁着沒人的時候,在廚房裏哭一會兒。 不是爲了絕望。 而是因爲這種“無條件的善意”,讓她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孤獨。 —— 在某個深夜。 劉薇薇已經在聖何塞存活了足夠長的時間,學會了足夠多的英文,也意識到了湯姆張的騙局。 她有了新的計劃。但在執行之前,她想起了海天市。 她想起了王天宇。 在那個天台上,他說過:"如果一年以後,我沒有找你要回它,你就自己打開看看。" 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 他死了。 而她活着。 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殘酷了。 但還有一個東西她一直沒有打開。 那個U盤。 她從來沒有嘗試過去使用它。一年多來,它一直被縫在那件黑色的運動內衣裏,貼着她的心臟,跟隨她穿越了整個美洲大陸。 她甚至沒有想過要打開它。 因爲她害怕。 害怕裏面什麼都沒有。 害怕裏面有什麼東西,會改變她現在的生活。 但今晚,坐在這臺破舊的戴爾電腦前,在這個狹小的儲藏室裏,她決定了。 也許是因爲華先生和華太太的善意給了她勇氣。 也許是因爲她已經足夠強大,可以承受真相了。 無論怎樣,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