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碎裂的青年前
31.碎裂的青年前
思緒混沌的夜晚沉下去,白幕透著青光在天邊翻起,你察覺到房間內的動靜醒來,奧斯背對你立在衣櫃旁的半身鏡前,調整剛換上的貼身長褲。 你知道奧斯有晨起與騎士家臣對劍的習慣,不過體格仍比你想像中來得精壯,也許與他年少時曾經從軍的背景有關。 你趴在枕頭上看著他螁去睡衣,你曾經看過許多年輕騎士與傭兵,他們大多有著奮起如磚塊的體魄,奧斯跟他們又不太一樣。 布料底下露出的身軀彷彿經過時間沉澱更加挺立的山脈,安靜且積蓄著力量,絲毫沒有受繁雜的業務與漸進的年歲磨損。 脖頸、寬肩、陷下去延伸到褲頭的背脊線,覆蓋緊實肌rou的肩胛骨隨著他的動作凹下突起,大大小小的陰影不時顯露在皮膚上,披上來的寬鬆襯衫一一遮去,束緊。 襯衫只在胸膛處開了一道麻繩交錯的開口,奧斯邊打上結邊轉過身,你們的視線悄悄接上。 你望著奧斯眼下淡淡的黑青,回頭看看一側整齊一側散亂的床,中間的界線沒有移動太多。 奧斯似乎不太適應與人睡在一塊——應該不是你的睡相太差? 「早安。」 「……早安。」 他問你怎麼不多睡一點,太陽還沒出來。你回應醒了就乾脆點起床,免得睡過頭。你跟他解釋了你一周給自己設的睡過頭次數,這周的限度已經用掉了,接下來得好好遵守。 你是夫人,睡過頭也沒什麼。他說,你搖頭駁回了這個觀點。 你看那睡眠不足的眉慢慢鬆開,聽著你淘淘不絕的唇角無可奈何地上挽。 你的丈夫笑起來其實蠻好看的,你想。 --- 這張清晨難得的微笑在你稍晚正要走進書房時變成了難掩的怒氣,約翰在桌旁深深彎腰,一個垂首謝罪的姿態。奧斯一語不發,不斷從身旁的櫃子裡抽出檔案來放在桌上。 你把準備踏出去的步伐收在門後。 「把莫恩叫來。」 冷冷的命令句丟下,約翰接下任務快步向你走來,嚴肅的面容看到你時緩了緩,你順勢跟在他身旁。 你從約翰口中得知了始末。雨災時奧斯要事纏身無法及時回到領地,他指定莫恩為代理人先行前往卡爾特領,期間莫恩不太順利,用較為激昂的語氣寫了封求救信。 約翰在信封上歪曲的屬名裡嗅到了不對勁,他以管家職權閱讀內容後作主攔截了信件,選擇用委婉的方式告知奧斯。攔截的理由你也看到了,雨災過的今天還可以讓奧斯氣成這樣,更何況是雨災繁忙期間? 他默默把信藏在花園角落的神祇雕像底部,希望神的慈悲與信仰可以化解這封信可能引起的悲傷與紛爭。 沒想到今天前來修繕庭園的園丁學徒過於盡責,發現信件後交給了對劍完正要返回宅邸的奧斯。 想到那封風吹日曬、沾著泥巴而屹立不搖的信件。約翰一嘆,連他都可以感受到信中的張牙舞爪與崩潰,結合老爺鐵青的面色,這也許是莫恩的劫難吧。 你點點頭,從約翰的語氣與你對莫恩的認識猜測,信上的內容或許不只情緒激昂,還混雜了自卑與一些別的憤恨情緒。 你有點好奇奧斯會怎麼處理這件事,他的憤怒不像單純被踩了底線那樣簡單。 跟隨約翰的腳步來到內政樓,你的出現引起了一小陣風波,在得知你只是單純陪同後紛紛平穩下來。約翰從裡頭的桌子拎出了莫恩,莫恩表情如喪考妣,見到你連招呼也沒有,自顧自咬著指甲喃喃自語。 你聽到一些完蛋了、怎麼會這樣、我以為沒事的碎語,你側眼看向莫恩,調轉步伐速度墜在三人隊伍的最後——莫恩想靠龜速延遲受刑的計畫被你打散了。 莫恩備受背叛的眼神朝向你,你定定回視,拖延時間只會讓自己更不好受,不如速戰速決。 一段路走得像押刑,好不容易到了書房,你跟約翰停在門邊,莫恩的拳頭緊了又緊,他一聲不吭地走進奧斯桌前,在奧斯森冷的目光裡噗一聲跪下去,四肢著地,差額頭也抵下去。 奧斯的眼睛瞇起來。 他好像沒發覺你,你退回被門板遮掩的位置與約翰並排而立,約翰疑惑你不進去看現場的打算,在他看來你遇到好奇的事情就會勇往直前。你疑惑地看回去,誰會在有人生氣的時候進去分散砲火?再說這件事與你無關,你沒有攪和其中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生氣的奧斯很可怕。你的看法贏得了約翰的贊同。 門外你與約翰眉來眼去,門內莫恩跪下後空氣一陣凝滯。 「起來。」 顫抖的地毯紋路迷幻了視野,奧斯的話從頭頂傳來,莫恩咬住下唇。 「起、來。」 語調又冷一階,這次不是命令,是警告。莫恩緩慢地站起來,他依舊沒有抬眼,死死地盯著書桌與地板的空隙,深呼吸幾次才爬升到桌面,停在被鷹與鈴蘭的紙鎮壓平的泛黃信紙。 他第一次痛恨信紙的品質太好,歷經快半年的風吹雨打,上頭竟還留存可以辨識的內容。 這一道怨恨打開了莫恩心裡的牆,他開始在心中遷怒,遷怒沒直接把信毀掉的約翰、遷怒沒有打算進來緩頰的你、遷怒奧斯不在意他在信中的脆弱、遷怒那個在過去毫無長進,懦弱寫下這封信的自己。 莫恩的頭低回去。 「……我很抱歉,舅父大人。」 奧斯靠在椅背上側過頭,表情似笑非笑。 「抱歉什麼?說來聽聽。」 「那張信上的……全部。」 「所以你是說,我把你送去卡爾特領處理災務是錯誤的決策?」 「……」 「說話。」 「我、我沒辦法——如果不是舅父大人那時選擇了我,我根本不配擁有現在的位置!」 憑著一股氣,莫恩對上奧斯的眼,然後被裡頭的沉痛刺退一步。 失望、怒氣、冰冷——過去的奧斯曾經教過莫恩如何從人的眼神裡解讀情緒,現在的莫恩卻被這項反射技能逼得無路可走。 莫恩梗氣撐著、瞪著奧斯,他看見奧斯臉上浮現嘲諷的笑。 「你是不配。」 明明是自己說出去的話,由奧斯說出來又是那麼令人無法接受,莫恩忍住眼眶的痠脹,咬回唇上的齒痕,咬出血來。 奧斯視若無睹拿過手上的檔案夾,翻開。 「這裡的工房排程簡直是傑作,誰告訴你在水質不穩的時候持續生產?你想毀掉那些爐子嗎?」 「那是……交貨時間快到了,比起失約的代價,我認為犧牲品質是必要的。」 「交出劣等品質的東西就不算失約?你不知道先派出使者知會對方家族嗎?」 書桌上排列疊高的檔案全是莫恩在領地的管理紀錄。 一道道挑錯與證據丟到莫恩面前,無視青年快要崩潰的神情堆積起來,奧斯的話越來越鋒利、越來越無法入耳,後來的莫恩已經無法反駁,他的背彷彿也被那些堆積的紙張壓垮,顫抖著弓下。 ——並在緊繃到至極的時候爆發出來。 「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用盡力氣地吼,吼到尾字都走了調。 「你以為誰都是你奧斯.卡爾特嗎!你是拯救卡爾特家的英雄,我沒有你的才能跟果決!我只不過是一個連父母都保不住的廢物——!」 深埋心中的無能感與自我厭惡成為了齒間擠出的忿忿,淚水脫離眼眶掉落下來,莫恩猛抽一口氣,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就要往門外狂奔。 「誰叫你成為奧斯.卡爾特了?」 莫恩跑到門口的背影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奧斯穩穩地坐在桌後,像是預料到他的崩潰。 「如果你是一無是處的廢物,不會有這些可以將我淹沒的報告。」 莫恩的拳頭再一次握起來。 「現在,轉過身回答我。你配得上卡爾特之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