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通天路
07 通天路
赵纪后来常想,罗秋走的那天早晨,灶上的火究竟是不是灭了。 他想不清楚。那段日子里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只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反而历历在目。比如她惯用的那把剪刀搁在窗台上,比如墙角的一捆麻绳,比如她绣了一半的什么东西,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图样。 他在屋里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意识到罗秋是真的走了。 他俩原本称得上一句良缘。 那时赵纪刚补上县志局的一个小差,专管旧档誊录,薪俸薄,但差事稳,上头的意思是沉住气熬几年,等机会。他自己也这么想。那时他二十四岁,觉得前路虽窄,至少有个正道。 徐记书坊给本地几家官署做装裱,赵纪因着送了两回旧档过去修缮,才认识了在里头做活的罗秋。她那时正在裁一张皮纸,刀走得稳,眼皮都不抬。 这几册压得不平整,"她说,"受潮了?” 赵纪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承认是。她也没多说,接过来,拿指腹在封皮上摁了摁,轻描淡写道,“修得好,但是修过的,你们自己收着当心。”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赵纪却不觉得冒犯。他那时只觉得这样利落的女人,莫名让人觉得可爱可亲。 往后他找了些由头多去几次。罗秋不怎么搭理他的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也不赶他走。有一回他按捺不住引了一句典,她也不抬头,“郎君好兴致,不如帮我压一压那叠纸吧。”他便真的去压纸了,两个人就这样,也算相处出了几分默契。 他实在不是个主动的男人。那天傍晚,书坊要关门,她收了工具和往常一样等他同行,却冷不丁开口,“做我夫君吧,既诚。” 赵纪愣了一下,口中下意识就应了好。 “我家里没人了”,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母亲前两年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我这人主意大,你受不受得了?” 赵纪呆呆说了两句受得了,自觉真心无限。 成婚头两年,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顺遂。 罗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是那种事事仰赖丈夫的性格,银钱、采买、往来人情,自有一套章法,竟一次也不曾叫他费心。书坊那头她仍旧去做活,他旁敲侧击地说了两句,罗秀不置可否,照样去,他也就不再说了。 夫妻之间,偶尔有些摩擦,但大多是小事,过了就过了。 赵纪自己也是孑然一身,老父早逝,老娘撇下他改嫁了以后亲缘淡薄,没什么背景的一个人,不然也不会在官场久久不得升迁。罗秋不谈从前,不谈过去,甚至不谈未来。他以为他们过的是寻常日子,如此再好不过。 出事是在第三年。 县志局来了新上司,姓冯,是个做事周全、面上却叫人看不透的人。赵纪以为自己和他还算相处妥帖,那人考察了一阵,也夸过他的誊录工整,赵纪便觉得在此人身上多多努力,也许真有熬出头的路子。 然后他在一批移交来的旧档里,翻到了一个名字。 那批档是从别处移来的陈年案卷,走水之后补录,字迹潦草,有许多残缺。赵纪一页一页过,过到一半,一个名字从纸面上跳出来,让他手指一顿。 罗氏。母女二人,原籍在北方边城,随一桩旧案附录在侧,以罪眷身份记档。 他坐在那里,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案子已是十几年前的事,牵连的是一个外放的小官,罪名是私通旧党,抄家,家眷改籍流放。赵纪不是没见过这类旧档,一般而言,改籍之后若无后续,案子便算了结,不会有人特意去追。 但冯典史前几日说的话忽然浮上来。 那人说,最近上头在清理一批旧案,要重新核查逃籍人口,局里要协助,有留意到什么线索,及时上报,这是能上通到京城的功劳。 赵纪把那页档案翻回去,压在最底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昏暗,才站起来。 这个谦逊温和的男人像是忽然长了另一双眼睛,重新打量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妻子,打量她剪纸的手,打量她收拾碗筷的背影,打量她把铜钱一枚枚清点、叠在一处的动作。 姓名或许只是相近。改籍的人家不是没有,未必就是她。 但她说过母亲孀居而故,她说过自己没有亲眷,她说过在这镇上住了多年…… 赵纪把这些话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又一遍。 冯典史与他随意的谈话,忽然就变得刻骨铭心了,那天他貌似无心地问了一句,“你在本地娶了妻?家里和睦吧。” “是,”赵纪说,“本地人。” 冯典史点点头,“家世清白就好,咱们行走官场如履薄冰,不求飞黄腾达,但求个脚踏实地。” 他回去的路上,倒真是如履薄冰一般脚步虚浮。 倒不是在想罗秋。他想的是那个明明灭灭的前程,想的是誊录了三年的那些发黄的旧档,想的是冯典史口中的通天路。那条路竟然从云端上坠落下来,蜿蜒到自己眼前。 他这一生,似乎已经踌躇了很久很久。 赵纪选了一个良夜开口,措辞已经斟酌了几天,说得很温和,像是闲聊,像是忽然好奇。你母亲当年,是怎么带着你到这里来的?北边战乱了许多年,这可不容易。 罗秋当时正做着木工,没有犹豫,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走过来的。” “没有别的缘故?”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没有。" 然后继续低头描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样。 第二天早晨,罗秋不见了。 赵纪瞒了将近一个月。 左邻右舍问起,他就说夫人回乡探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也不红,气也不喘,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原来扯谎是这样容易。这一个月里他把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托了人去北边打听,却始终毫无消息。她就像风筝,引线扯断后无踪无际。 他心里清楚,照这样下去,她的事情迟早会叫人发现,于是很多因果也由此变得清晰起来。赵纪原本相信两情相悦,可如今才隐约明白,他的身份怕是大于情分。 档房书吏,有清清白白的官署文书,嫁了他,她便是有夫之妇,户籍附在他名下,没人会细究来历。一个孤女在外,什么风吹草动都是麻烦;一个妇人在家,就是个天经地义的平凡人了。 但他仍旧没有去禀报,理由也很似是而非。说是自己是顾念夫妻之情,说是自己不确定,说是再等等看,总归是既没有决定,也没有放弃。只是夜不能寐的时候,赵纪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答案。他以为自己是真心的,这一点倒没有错。 他是个好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好人去书斋订了一幅罗秋的画像,画师按着描述一样一样修改来的,和真人有七八分肖似。 赵纪从外头回来,进了院子,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一丝腥味。他站在院子里左右环顾,月色亮得晃眼,四下寂静一片。 花香味似乎更浓些。罗秋走后,院子里那些花接连枯死,只有两三盆耐得住的还在竭力开放。可赵纪觉得不对劲,努力去嗅,想要找到花香中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腥气。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游走。他看不清,只觉得地上有什么在流动,像一道水,又不像,速度很慢,但方向是朝他来的。直至扑到面门,赵纪也没能看清。 极长,极粗,巨大到赵纪视野里几乎只有皮肤,看不全轮廓。鳞片在月光下漫出一点幽光,像碎银子,又像腐木。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缠绞在内。那东西没有声势,却有令人绝望的威压。从腰腹开始,一圈,两圈,极缓慢,像是在丈量他。赵纪挣了一下,骨头里传出一声闷响,他立刻清楚了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随即不敢再动。他的脚离地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地的。 四周很静。连虫鸣都没有。 那东西把他悬在半空,绞死,等待,等他脸色从红变紫,等他喉咙里最后那点气息也挤不出来,等他全身泻力,无望地感受心肝胃肠从上下出口流泄。 然后松开。 赵纪跌在地上,喉咙破开似的往里吸气,神志已经不清醒。他趴在那里,十分确定肋骨四肢都已经断裂。 死了吧。我是死了吧。 这还不是死。 那东西终于俯下来,近到他能看见一双眼睛,竖瞳,幽绿,像两粒浸在深水里的磷火。平静,漠然的怪物,既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无法解释的专注。 赵纪没有力气再作恐惧了,只觉得颈侧有什么东西破开,不算痛,只是猛地将一注凉水灌进了身体里,然后顺着血管流溢全身。冷极了就是烫,烫进骨头里,烫进眼睛里,烫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过去,冯典史的脸,那页破损的纸张,罗秋剪纸的手,还有他说过自己是受得了的…… 受得了,受得了。 那条通天的路绵延下来,递到了赵纪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