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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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临海别墅·三楼露台 背部传来的触感在第一时间被身体判定为入侵,脊背肌rou反射性地绷紧成一块铁板,连带着双臂撑在栏杆上的指骨都泛出了惨白。那一瞬间,张靖辞的本能反应是——攻击,或者逃离。 这是他在无数次商业博弈和家族倾轧中练就的生存法则:任何来自视野盲区的接触,都是危险的预兆。 但那股贴上来的热源太过熟悉,也太过……柔弱。 那是哪怕隔着被海风吹透的衬衫,也能瞬间渗透进皮肤、直抵骨髓的温度。那是属于星池的、带着淡淡馨香的体温。 She followed me.(她跟来了。) She touched the monster.(她触碰了怪物。) 僵硬维持了数秒。 这数秒钟里,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风掠过耳畔的呼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失真。唯有身后那颗贴着他背脊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记重锤,沉闷地敲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防线。 他没有回头。 不敢,也不能。 此刻的他,脸上一定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被彻底击溃后的狼狈。那是他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的表情。 但他也没有推开。 那种濒临溺毙时突然抓住浮木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该属于他的温暖,就像一个在寒冬里快要冻僵的人,哪怕明知靠近火焰会被灼伤,也依然飞蛾扑火般不愿离去。 那个拥抱很轻,手臂环绕的力度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但这恰恰是最致命的。如果那是用力的勒紧,他或许还能激起反抗的意志;但这般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依偎,却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软化了他坚硬的外壳,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被抽空。 “……傻子。” 两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被风瞬间吹散,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真切。 这就是他的回应。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看似责备实则妥协的叹息。 紧绷的肩膀线条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张力,在这个拥抱中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宣泄口。他依然撑着栏杆,指尖却不再用力到发白,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对冰冷金属的钳制。 身体的重心向后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度。 那是他在向身后的支撑点——向她,交付重量。 也是在向这份突如其来的默契,低头。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压缩成一团难以分辨的墨渍。海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将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几缕发丝缠绕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痒意并不讨厌。 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连接,将两个原本背道而驰的灵魂,重新缝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张靖辞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转身拥抱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戏剧化的举动。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大,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风中而有些凉,但他却固执地想要包裹住她的手,想要确认这不仅仅是一个濒死前的幻觉。 指腹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那动作生涩而迟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试探。 Warm. Real. “风大。”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砾的沙。 “回去。” 这不是命令。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它更像是一种示弱,一种变相的求和。他在告诉她:这里不安全,跟我走,回到那个虽然封闭、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壳里去。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转过身。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他终于面对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浩瀚而寂寥的死海。但在那死海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名为“庆幸”的星火,正在悄然复燃。 他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看着自己指尖的微颤,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 他松开手,却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室内的路。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也是一个……被驯服者的姿态。 在这场关于控制与反抗的战争里,没有人赢。 但在这一刻,在这座孤岛般的露台上,他们至少达成了一个共识——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后的锚点。 哪怕这锚点上,长满了尖锐的倒刺。 —— 推开那扇通往室内的玻璃门,骤然的温差和光线变化让星池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身后,门轴转动的轻响和海风的呼啸被隔绝了大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恒温恒湿的静谧。 张靖辞走在她身侧,距离很近。刚才露台上那短暂的、无声的休战像一层脆弱的气膜,包裹着两人之间汹涌未平的暗流。走廊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彼此间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得令人不安。 就在即将拐向通往各自房间的岔路时—— 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向自己。 星池低呼一声,失去平衡,撞进一个坚实guntang的胸膛。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质问,但那双刚刚在露台上还充满寂寥和脆弱、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言语的铺垫。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那不是露台上那个无声的拥抱所暗示的任何温柔或试探。 这是一个宣示,一场反扑,一次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对刚刚那个让他暴露了所有软肋的瞬间,进行的消毒与覆盖。 唇瓣相触的瞬间,星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吻充满了蛮横的掠夺意味,撬开她的齿关,吮吸,纠缠,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他自己口腔里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被她咬破的地方。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 她想推开,想抗拒,想提醒他这有多疯狂,有多不应该。 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感受到的却是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剧烈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和她的,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还有他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她的挣扎微弱下去。 也许是累极了,也许是刚才那场情绪风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也许……是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占有欲的疯狂所触动,甚至……迎合。 她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任由他攻城略地,任由他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彻底淹没。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唇舌交缠时偶尔溢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直到——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托盘掉落在厚重地毯上的闷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暧昧。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文件纸张散落的哗啦声。 星池猛地惊醒,用力推开张靖辞,慌乱地转过头。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通往一楼的主楼梯口,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她脚边,散落着一个银色的托盘,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打翻了的、正在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水渍的咖啡。 是苏菲手下新来的助理,好像是叫……艾米丽?负责一些日常文件传递和杂务。 女孩显然吓坏了,目光在张靖辞那张带着新鲜掌印和牙印、此刻又因情欲而显得格外危险的脸上,和星池那明显红肿的嘴唇、以及凌乱的衣衫之间来回切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连弯腰去捡东西都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女孩因为惊吓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地毯吸音后依然清晰可闻的、某种无形之物碎裂的声音——那是“秘密”的屏障,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猝不及防地撞开了一道裂口。 张靖辞的反应极快。 在被星池推开的瞬间,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理智。他并没有像星池那样惊慌失措,甚至没有立刻去关注那个闯入者。 他先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极其刻意地擦过自己下唇——那里沾着一点属于她的湿润。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僵在楼梯口的女孩。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或慌乱。 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捡起来。”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激烈拥吻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然后,出去。” “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女孩的耳朵里。 艾米丽浑身一抖,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文件和托盘捡起,甚至不敢去管那摊咖啡渍。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把东西拢好。 “对、对不起,张总!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抱着东西,像逃离什么恐怖现场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别墅深处。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但那种被窥破、被暴露的感觉,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两人的心头。 星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襟,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张靖辞,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靖辞也看着她。 他脸上的潮红和情欲正在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冷漠所覆盖。只是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餍足的、幽暗的火光。 他朝她走近一步。 星池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墙壁。 他伸出手,却不是碰她,而是替她拢了拢刚才在纠缠中滑落肩头的衣领,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亲吻和暴露的危机从未发生。 “下午的课程照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着与平日无异的沉稳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书房。 门打开,又关上。 留下星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仿佛还回荡着激烈喘息和女孩惊恐抽气声的走廊里。 空气里,咖啡的苦涩气味,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雪松冷香,混合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微微刺痛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疯狂掠夺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照旧”。 刚刚在露台上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名为家人的共识,在这个失控的吻和意外的暴露之后,仿佛又被彻底打碎重组,变成了某种更加晦涩难明、也更加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