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焚（上）（插曲）

    和理七年春。在一切开始以前。

    方文绮在删记录。

    前几天，她了解到撞库。之前，她为方便记忆、减少密码找回，在许多平台皆用相同的密码。方文绮花了一些时间将关键的密码替换成用密码生成器做的，又花了一些时间平复惊悸与紧张。然后，她必须赶作业。然后，她就必须清理各种账户上的、公开可见的，作为学生的方文绮、作为苏群的小公子的方文绮、作为——随便什么其他类别——很多类别——的人的——方文绮，曾经在互联网遗留的痕迹。

    这时，方文绮还对自己的灵气有一定的自负。时常写一二句随笔，发上被她用作赛博树洞的号，几个月乃至几年后看，觉得所见略同、自己的性格与三观果真早已定型、先前说的话却颇有趣味。

    也有时，她发一些自己不愿回看的内容。

    比如刚来北离时，她吐槽梁越分明性sao扰、却辩称自己只是在与方文绮正常聊天。好，第一次与未见过面的女生发信息，就问对方住哪，仿佛方文绮没听说过从前梁越当街堵柳瑟然一样。

    固然，柳瑟然没有家庭背景，当年的柳瑟然不过是个刚出道的演员。柳瑟然十四岁被剧组选中，饰演一位配角杀手少女，电影票房不低，她声名鹊起、有了骤然且短暂的国民度——但那尚是她的第一部作品，她还没有她后来的经纪人、工作室、安保。十五岁的梁越发邀约到柳瑟然的工作渠道，未被柳瑟然回复。梁越遂试图将柳瑟然拦截在后者考电影学院少年班回去的途中。柳瑟然缄默，无视梁越，没有离开自己车的副驾驶，令司机在因狭窄而被梁越堵住的路上将车启动、撞坏在粗壮的电线杆。之后，这事不可避免地见了报。

    遇到方文绮时的梁越，已经二十岁。方文绮的身份令她比柳瑟然安全若干数量级。可梁越毕竟那样做过。

    后来，方文绮完全不意外地发现，梁越对柳瑟然做过的事并非梁越过往的孤例，但她接受了梁越“彼时年少无知，愚鲁笨拙，不懂与女生相处，在学，希望逐渐变好”的说法。虽然方文绮仍然极不喜欢那个作为异性的梁越，但她不抗拒某个作为非陌生人的梁越，她也意识到，许多人——包括方文绮自己——未成年及成年早期的行为都有或小或中或大或极大的不得体。交际是求同存异。只要方文绮能隔离梁越的某些将伤害方文绮或将对方文绮不利的方面，方文绮没必要完全不将梁越纳入自己的社交圈里。

    而且，问地址只是可疑，本身不构成性sao扰。不能冤枉人。即便人曾经犯错。

    在小号公开提真实的人时，方文绮绝不写名字或任何与自己吐槽无关的身份细节。方文绮隐约觉得，否则，就或许是诽谤，又或许是侵犯名誉权——哪怕这些都算不上，也还是，无论如何，给一些人强行地、必然地增添了来自方文绮小号的未知观众的关注。尽管方文绮的吐槽隐微、避讳、文雅、尽可能不负面或者尽可能负面正面相抵，但这些人未希望被方文绮这样说，也未希望被他们与方文绮皆未知的数量极少的方文绮小号观众这样看。

    不过，小号亦有方文绮对学校的吐槽。结合描述内学校的亭台、园林、鸟，以及邻近的相对于敝校的彼校，以及方文绮几乎确定坐标北离，方文绮判断，陌生人不难推测出她在明仑。

    已知，“她（他）们”知道方文绮去过莫德林。明仑的本科生没有鹿鸣馆多，但不少。方文绮不相信自己的同学将把普遍意义上的同学出卖给问题人士。可是，假设有明仑的学生被骗，譬如他们被请教如何才能申请到莫德林的交换，“她（他）们”就有概率拿到这几年，去莫德林交换的明仑学生各自的履历。

    又或者“她（他）们”可以直接在有职业发展性质的社交网络拿。方文绮尚无这种设置。但她不少同学有，有的直接在社交软件填写，有的有自己另外的站，上附可下载或可复制黏贴的简历。

    方文绮也有在树洞号上写莫德林的种种。然而，彼时她不适应幽洛雪，日常有最多来往的朋友是被莫德林付工资来辅导她不止一科作业的周延。假期，她社交更多，不过那一整年她都没有回徵。随感是约百分之六十的学习、百分之十的旅行、百分之二十的异国、百分之十的对未来某时或许继续来幽洛雪生活的遐想。周延与几个莫德林的同学与好几个幽洛雪其他学校的同学穿插其中。周延在某次同学聚会时用他专业的图书馆权限给所有人放了若干没有公开播放渠道的因主题而被一些国家封禁的非徵语电影。方文绮怀旧时还会提苏衡。不构成问题。

    删除树洞内容却不删除小号，因为需要保留账户以维持对软件的浏览权限。此外，方文绮还关注了若干一旦取关就很难再搜索到的人。

    接着，清理其他软件。某音乐软件，用户主页无法完全私密。何况，与方文绮互相关注的仅有几位。

    方文绮犹豫片刻，首先双取，继而销号。

    方文绮预期，“她（他）们”把自己最初与“她（他）们”交流的账号——某个方文绮一般不用，但多年来确实在需要时拿来做过不少平民活动的软件的账号——放进社工库。所以她处置自己所有与社工库内大概已有的信息关联的软件，以及不与社工库关联、但用户名或内容风格或使用方式与那个暴露账号与方文绮对“她（他）们”的公开评论关联或类似的，公开可见的社媒。

    随之是深域，以及那些更与线下社交相关的。方文绮发照片的软件。互关了海内外的部分熟人。用户名是“绮   Kurvo”。有朋友与摄影师拍的若干方文绮照片。还有视频。

    方文绮编辑用户名，删除她名字里的“绮”字。除非另找到认识现实中方文绮的人问，否则，仅关注社工库与方文绮其他社媒的人，不会获悉方文绮叫做   Kurvo。类似周延在海外叫做“延”，在不说徵语的幽洛雪，方文绮对莫德林的校方与师友仅用“文绮”。

    “她（他）们”应该找不到这个照片号。因为方文绮一段时间前把照片号设置成了无法被搜索，刚又把照片号设置成了所有内容仅关注者可见。假设“她（他）们”已经使用社工库，那么“她（他）们”已经获悉方文绮叫做方文绮。“她（他）们”从社工库里拿不到方文绮的证件照片，因为社工库依托的主要是公安的公民身份系统。而从方文绮十五岁、满足性同意年龄后，方文绮的家系就确保了她在这种太多人能访问的系统中的某些项目是空白；十七岁方文绮离开南遥中学时，更是又彻底清理了一轮。

    可是，从最初的最初，“她（他）们”大概就知晓了方文绮很漂亮。

    方文绮留恋这个照片号的粉丝数。账号是她到北离以后注册。最初的关注者乃方文绮的朋友。后来，则更多是听说过方文绮、或欣赏她美貌的人。

    这是一种方文绮与她日常社交圈以外的人的联系。一种存在感与辐射。虽然方文绮不开陌生人私信，即便她还开私信她也不打算回消息或者接广告。方文绮认为，自己的漂亮不应该被藏匿起。她只活一世、只有最多三十年的青春，这些不可逆的、成长中的、错过即无法再捕捉的、瞬息的美好，不应该被放弃，也不应该被锁进任何人的奁或匣。它们应该被分享与欣赏。

    方文绮照片里的打卡地未必贵，有些无可能被不知情者认出具体在哪。她有奢牌，但放出来的高消费被挑选过。这是苏钧的警告。后来方文绮主动找到，某别国权贵子女在社交网络上公开的奢牌与高消费被别国公众做成短视频合集的、发生在苏钧警告以后的新闻。事情在该国很大，但如果在徵，由于深浅域之分，短视频无可能被公众当作病毒传。最昂贵的一次，方文绮穿高级定制去涵内亲王的时装秀。但她当然不放与涵的合照。

    那高级定制，设计师只做了方文绮穿的一件。所以大约几乎识别不出品牌。

    方文绮删除该留影，又过滤其他可疑项目。

    虽然，从最初的最初，大概就不难推测方文绮有较好的、一般以上的、家庭收入至少在徵的八十五百分位的出身。她的文字风格和她对“她（他）们”的评论内容，显然是需要有至少一小点出身与一小点教育背景才能写。

    方文绮没有很多留影。她没有很有空拍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