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经典小说 - 引君折柳枝在线阅读 - 第49章日子

第49章日子

    

第49章日子



    晨光透过别院窗棂上细密的竹帘,在室内洒下温柔斑驳的光影。萧寒云是在一身酸软与腿间隐秘的胀痛中,缓缓醒转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所有的混乱与纠缠,仿佛还尚有余温般的在全身游荡,让她不自觉地蹙眉睁开了眼,也就与坐在床沿的那个始作俑者,四目相对。

    “云儿醒了…”徐怀瑾已经衣着整齐收拾妥帖,显然也在静默中注视她良久。昨夜的失控早已被排解得干净,此刻,只剩下愧疚和不安盘旋在心头。“身子…可还难受?”

    可萧寒云正在气头上,干脆闭上眼不看他,胸膛也剧烈起伏着,似乎在酝酿着狂风暴雨。

    “是我不好,云儿…”见她不理,徐怀瑾这下更慌了。他伸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敢为她掖了掖被角,笨拙地重复着道歉。“是我失了分寸,弄疼你了。云儿,你莫要生气…”

    “你再打我几下好不好?”

    他将脸再凑近了些,俨然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战场上的杀伐果决、朝堂间的应对筹谋,此刻全然无用,只剩下面对心上人冷脸时手足无措的慌乱。

    昨夜就是一时气昏了头,才不管不顾将人欺负到这般地步,要是早知道要面对吃冷脸的局面,他一定会好好控制自己的。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且,他今日就要动身回去,实在不想就这样分离。

    “我让人备了热水和清淡粥点,你若不想起,便再躺会儿。”徐怀瑾见萧寒云依旧面向床内一动不动,心下落寞的同时,声调也低沉了些。终是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发丝。“我…去外间等你。只是,我得走了。”

    听到他要走,萧寒云终究是没忍住,转头睁开了眼。她又不是真怨恨他,只是责怪他让她吃这一通苦头罢了。眼下就要分离,那点强装的气恼也就一股脑的全消了。

    “嗯。”

    萧寒云低低应承了一声,算是将事情轻轻揭过。这点微妙的台阶,自然瞒不过徐怀瑾的眼睛。阴霾的心绪仿佛瞬间天晴,他激动地俯下身来,也不敢太用力,往她的额角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说罢,便深吸一口气毅然起身,尽管他很想再多停留片刻,但现实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目送着徐怀瑾离去,萧寒云望着寂静的室内,空气似乎还带有温度,但是人影已经消散。

    偷来的时光终究要结束了。

    而同一片冬日的晨光,却照不进盛京边缘那处低矮破败的院落。光线在这里显得吝啬而惨白,勉强勾勒出屋内的一片狼藉。

    张氏蜷缩在灶台边的柴草堆旁,额角一块新鲜的乌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她身上那件补丁夹袄,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她没哭,只是木然地盯着地面,听着里屋传来儿子时高时低的嚎哭和咒骂。

    “我的亲事啊…全完了…我还怎么活…都怪那个丧门星…”

    他嘴里的“丧门星”,可不就是那个没能拿出更多银钱的jiejie李静好。一个时辰前,他就是用这副腔调,踩在摇晃的凳子上,将裤腰带甩过房梁。张氏和李父冲进去“救”,混乱中,张氏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臂推倒,撞在桌角,李父则气急败坏,反手就给了刚爬起来的张氏一个耳光,骂她“没用的东西,连儿子都看不住”。

    亲事黄得莫名其妙,但李父一口咬定是李静好不肯出力,把儿子的亲事给拖延没了。张氏心里也怨呐,好不容易讨来的钱全上了赌桌,自己受女儿的气,回头还得受老子的气。她不过一句“兴许是人家嫌弃咱家”,话没说完,李父的拳头又落了下来。

    而且,不光亲事黄了,那死鬼拖欠的赌债又追上了门,威胁着要是再不还钱,卸胳膊卸腿都是轻的。一时间,这个破败的房子里再也寻不到一丝安宁。

    “还躲在这里做什么!”儿子闹得更凶,那李父烦躁地一踹房门,将她从灶台拖了出来,张嘴就是唾沫星子。“还不是都是你那好女儿害的!去!现在就去找她!让她给你儿子赔个媳妇!”

    张氏被推得一个趔趄,脚步不稳又摔到了地上,双腿摩擦着粗硬的地面,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她上哪去赔个媳妇…”

    “我管她上哪赔!”李父赤红着眼,说着就要撸起袖子揍人。“要不是她没用,咱家能到这地步?她欠咱家的!欠她弟弟的!”

    他喘着粗气,在狭小污浊的堂屋里转圈,目光扫过痛哭流涕的儿子,扫过缩在一旁的老妻,扫过家徒四壁的凄凉,最后,那目光变得浑浊而邪异,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一个“解决之道”。

    “嘿嘿…”他突然发出一股毛骨悚然的低笑,眼珠转了转,极其凶狠地俯身揪住张氏的衣襟。“现在去找她,就说她弟弟要死了,让她滚过来!要是她不来…”

    “你也不用回来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咱们全家陪葬!”

    他恶狠狠地把张氏摔了出去,推着她直往门口走,摆明了没得商量。张氏踉跄地走在去往萧府的路上,脑子却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原本她以为,儿子成了家,就会想要立业,就像戏文里说的,男人成了亲就收了心,知道担责任了。她熬了一辈子,被丈夫压着,被穷日子磨着,还不是指望儿子出息了,能挺起胸膛,能把这个破家的门楣撑起来一点。甚至…能在那个赌鬼丈夫再对她挥拳头的时候,拦上一拦,说上一句“别打娘”。

    她这辈子的隐忍、对儿子的偏心、对女儿的压榨,多少都掺杂着这点卑微的盼头。指望着儿子这根独苗,能长成棵哪怕细弱些的树,让她这棵早已匍匐在地的老藤,也能跟着喘口气,见点不一样的日光。

    可现在呢?

    那个只会嚎哭寻死怨天尤人的儿子,哪里有一星半点能“护着她”的样子?他连自己那点可怜的面皮和性命都护不住,稍不如意就要死要活,脑子里除了娶媳妇和那档子事,空空如也。

    她还有命指望他出息和保护吗?

    她这一生,谨小慎微,伏低做小,苛待女儿,偏爱儿子,只是想要过些好日子,却只换来一身的伤痕和磋磨,到底是为什么?